同婚平權不應該只是一場「愛」的運動﹙下﹚

 誠邀您讚好我們的專頁,成為我們最大的寫作動力!  

作者:嚴振邦 難度:★★☆☆☆

  上文摘要:為甚麼有關性傾向的小眾﹙如同性戀、雙性戀﹚會和性別認同的小眾走在一起抗爭?璧嘉表示事實上社會對性傾向和性別認同的歧視是連在一起,不能分開的。就像一個同性戀的男性,往往同時會被認為是不夠「男性」,剛陽氣不夠,所以在個人經驗上兩者根本不能分開。嘉璧甚至認為,我們現在覺得兩者可以分開討論,更多是因為同性戀者為了爭取把同性戀從精神病中除名,嘗試把性傾向和性別認同一分為二,表示自己還是個完整的男/女性,在性別氣質上和其他男女無異,只是我選擇了喜歡同性。而這就把其他傳統覺得男/女性氣質不夠的性小眾切割了出去,而自己就從精神或心理病表上除名,慢慢靠近主流。這段歷史使我們覺得性傾向和性別認同可以是兩回事。

切割了其他性小眾?

  「事實上,這裡是個很廣闊的光譜。有些同性戀者是自覺自己是個男,然後愛上男性。有些自覺是女的,然後愛女性。但同時間,會有些可能是生理性別是男,但性別認同是女的,然後愛上女的同性戀者。整個光譜本來就很闊,而當同性戀者爭取同性戀從《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III﹚上除名時,就把光譜中有其他性別認同的性小眾切割了出去,得出了性傾向是一個問題,而性別認同是另一個問題的結果。」

  而這也解釋了為甚麼甚至在社會運動理論中,也不宜把性傾向和性別認同分開。「分開的結果就是像當年 DSM-III ,成年的、性別氣質『正常』的同志在慶祝時,其實看不到跨性別和年輕的  TB 要流淚。當你為了自己那以為與其他人 cut 得乾乾淨淨的『身分』爭取權益,卻刻意裝成正常的樣子,不但會有其他群體為你承擔後果,你也對不起你身體中異質的部分,就像當男同志裝作性傾向與性別氣質是截然二分一樣。那麼為了爭取同婚,同志這一次又有沒有放棄對自己的誠實?有沒有為了讓觀眾接納而隱沒了自己的基進的一面?」

  當整個社會的歧視與壓迫把性傾向小眾和性別認同小眾拉在一起理解時,強行分開往往只是令性傾向小眾變得正常,但卻加深其他性別認同小眾的污名,也放棄了以性傾向平權帶出性解放、為性去污名這些更遠大的目標。

傳統直人婚姻的壓迫

  「我常覺得同性戀者不夠自信,現在同性戀對未來的想像,給直人式婚姻的霸權濃罩了。」按此說來,也的確如此。甚麼是一段好的關係?怎樣的性和愛情生活才算幸福?同性戀者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本質上的確跟主流異性戀者無異,只是由異性伴侶換了同性。「有一些同運團體,不跟從這個異性戀框架去講述同性戀的故事,例如會講同性戀者也有有多個性伴侶的、有比較隨意跟別人發生性行為的,這些說法帶出了一個同志『不太光彩不文明』的形象出來。他們其實都支持婚姻平權,但好多人卻會說這是反同的抹黑。『正港』的同運團體建立了一個形象出來,好像同志一定到跟直人無異才值得擁有這個權利,而這在同志圈中就產生了一個要自我較正、自我審查的氣氛,確保同性戀者的戀愛和關係要達到異性戀定出來的標準。」

  「事實上人基於自己的生活形式, 合適的結合方式也會有所不同。有些當然可以兩人合組一個家庭,但有一些人可能較喜歡一輩子單身,有一些覺得多過兩個人的組合更適合。其實若果所有形式都可以選的話,我覺得其實有婚姻也可以 。有人喜歡單身便單身,有人喜歡花 fit 便花 fit 。當然你也可以兩個人組成一個家庭。但現在的是一個『婚姻霸權』,只有傳統那種婚姻,過的才是 good life 。」我想想身邊的朋友,這倒是真的。就算在異性戀的世界中,四十歲還是單身,其他人就覺得你很可憐;如果不結婚跟不同人搭上的,就會被人覺得是放蕩、墮落。總之不是按傳統兩人忠貞結合,長相廝守走下去的話,你的就不可能是美滿人生。這樣說來,這豈不也同時揭露出婚姻對異性戀世界中的少數也同樣十分壓迫?

同志要有多點自信

  「所以我會說,同性戀不一定要學異性戀。我反而覺得同性戀者要有多點自信,把異性戀者也吸引過來,學習同性戀者可以有的生活方式。」

  「例如同志生活中會有同志桑拿﹙同志三溫暖﹚,讓同志在舒服的環境中尋找對象,是個約炮中心。當中甚至會有專為老人而設的同志桑拿,可以一起看粵曲,之後再過夜。」這時璧嘉便馬上在網上找介紹影片給我看。「這些安排其實有很多直人也會妒忌、想要有,但礙於異性戀中對甚麼是一段美好關係的想像,他們就算妒忌也不能宣之於口。當然很多直人﹙尤其是女性﹚仍然受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壓抑,未解放出來,會有很多擔心,甚至根本不會有這些想像。」所以說,這些同志有的生活方式,其實可能會適合一些異性戀者,但這些異性戀者卻不自知,還反過來死守一些傳統價值。璧嘉覺得可惜的是,同志為了進入主流社會,反而向異性戀這些性壓抑的價值觀靠攏,失卻了同性戀生活其實可以反過來解放主流異性戀者的功能。

  「又例如同志圈的生活本身就有更多空間去實踐開放關係﹙open relationship﹚。開放關係也不一定是三人或四人一起,就算是兩個人,但也可以嘗試超越傳統的關係。同志間的開放關係當然如同婚姻一樣,會有它的問題,但起碼它也是個可能的模式。」

婚姻平權就只因為愛?

  這些跟主流異性戀不同的關係,看來都可以是反過來解放異性戀的地方。而這可能就拉回去一個更大的問題,就是我們究竟應怎樣理解整個同運?「我們若果把整個運動的中心,看成去性污名的話,其實整個運動可以包括很多東西。但現在只包含愛,使得很多東西都變成次要。」回想一下,璧嘉所言非虛。絕大部份婚姻平權的文宣,主打的都是「愛」,努力說服大家其實同性戀者的愛,跟異性戀者的愛無異,所以我們應該容許同性戀者也進來婚姻這制度之中。但這樣理解這場運動的話,原本可以有的性解放、為性去污名這些很重要的面向就全都沒有了,甚至還蒙上更多的污名﹙如比較性開放的同性戀者,因為「愛」得不夠專一,都被打成「不及格」的同性戀者﹚。我想這就是璧嘉說同性戀者為此賠上了自己基進一面之意。

  璧嘉甚至認為,在為性去污名、性解放之上,我們還要留意到婚姻的社會面向。「婚姻不只是愛情問題,還是一個社會制度,而這制度又坐落於一個更大的社會文化政治制度之下。對婚姻制度的第一個批評,往往就是說婚姻私有化了愛情和慾望。愛情和慾望本身就不一定是單一對象的、私有的。但我覺得這樣說忽視了婚姻其實多於愛情和慾望,婚姻還是一個社會制度。」這當然很對,簡單如你進醫院誰可以給你簽名做手術、誰可以拿到某些社會福利,也由婚姻這個制度決定。

婚姻的社會面向

  把婚姻只看成為愛情的產物,就會忽略了很多其他問題。如台灣有個同志團體叫「酷兒盟」,裡面的同性戀者很多都是殘障或者有精神病。這些同性戀者本身就難以找尋伴侶,而當婚姻平權運動把自己看成一個「愛」的運動時,就注定是對這些邊沿同志的打擊。我本身就是沒人愛、結不了婚,那我的價值就較低嗎?反過來說,他們自己組成了一個社群去互相支持,這本來是個很好的安排。「國家本來就應該支持這種制度。這本來是國家的責任,現在有這樣的社群,國家應大力扶持才對嘛。真正的做到『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但若我們把婚姻平權看成一場愛的運動,忽視了婚姻的社會功能,這些和婚姻有着近似社會功能的同志社群自然就不在政府支持之列。結果是政府繼續以異性戀式的「原生家庭」作單位來安排資源、福利分配,使這類型的同志社群得不到支援。

  「其實同性戀建立家庭不一定以血緣為依歸,本身就打開了很多之前沒有看到的空間,但在同性戀者要向異性戀價值觀靠攏的情況下,這些就全都看不到了。」

  訪問當中,璧嘉多次提及,台灣這場平權運動,除了「愛」,還有着把台灣建立成跟西方文明國家一樣的意義。就像台灣終於跟西方文明國家一樣,正式進入國際社會。雖璧嘉對此不甚了了,但仍然忍不住認為,就算從這個建立文明形象的角度看,是不是應該嘗試以同運來去性污名,這會比起同性戀向異性戀價值觀靠攏更加有效?

  「我很喜歡郭彥伯的比喻:現在的婚姻制度就好像一間只提供二人套餐的餐廳,你太多人來吃,不行;你一個人來吃,也不行。但明明各人有各人不同,各人有不同需要。如上面說的酷兒盟,就注定吃不到這些套餐,但國家卻又不准他們進來吃其他東西。這樣做,真的好嗎?」

﹙下﹚

﹙原文刊於2019年6月14日《明報》﹚

上篇:台灣同性婚姻平權,對其他性小眾有何影響?﹙上﹚

 

嚴振邦

為人嚴肅,平常都正經八百,不苟言笑,對運動旅遊美食色情資訊等日常輕鬆話題和說廢話挖苦別人說髒話耍廢搞惡作劇等取樂子的活動可說是全無認識也無興趣更無能力,甚至常不屑那些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終日只懂大言炎炎侃侃而談的人,以至有「嚴肅」的別名。可惜小弟一登場往往氣勢太嚇人,年紀雖輕卻常遭誤認為叔父輩的人物,故又被誤以為叫「鹽叔」——一個叫「鹽」的大叔。有些不認為我江湖地位值得稱「叔」的人,也就只能叫我「呀鹽」了。

More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