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渡口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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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水  難度:★★★☆☆ 

 

一切由風陵渡口開始

  「風陵渡口初相遇,一見楊過誤終身。只恨我生君已老,斷腸崖前憶故人。」

  這四句就道盡了金庸筆下《神雕俠侶》中郭襄的大半生。她是「小東邪」,又是峨眉的祖師奶奶,但她最想做的是楊過的「大龍女」。十六那年,一見楊過便是一生。她與楊過別離之後到處流浪,後來的徒弟叫風陵師太,只因風陵渡口曾有故人。她創的劍招「黑潭靈狐」,所記的便是一段她與故人的快樂往事。

  王家衛的《東邪西毒》有句名句:「當你不能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去忘記。」郭襄沒有忘記。她一生被命運擺弄。如果有如果,如果她沒有遇上楊過,如果當年她沒有收下三枝金針,也許她的一生就此不同,此後可能再無峨眉 ── 只可惜沒有如果。

  郭襄沒有遇上她的如果,正如我們一樣。有人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人此恨綿綿無絕期,但有一樣東西是人人平等的,就是每人都受命運擺佈。我想用郭襄的虛構故事,借題發揮,去講我們真實的人生故事,那叫命運

命運,又是命運

  在西方哲學中,有個關於自由意志(free will)與決定論(determinism)的討論,所談的便是人到底能否根據自己的意志作決定或行動。簡言之,如果人有自由意志則能,如果人被決定則不能。

  命字可以解成命定的意思,談到命運,或許有人便會將命運理解成命中注定的運數。若以宗教或神秘的角度切入,便是不可測但又掌控人類的天命,人一生的遭遇乃至所有行動,都冥冥中自有主宰,不由人自決。如果用哲學角度切入,便可以是決定論式的命運,即我們一舉手一投足都被決定,雖不必然是被神秘而大能的主事者控制,例如可以是被自然法則所限,但人亦無自決可言。

  命運除了以上解讀,尚可有另外一種意思。中國哲學很早就談到命。《論語.顏淵》提到:「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彷彿表示人的生死貧富都是命中注定,跟上述相類。但如果配合以下在《論語.憲問》的字句理解,我們可以有另一番理解。

  所謂:「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或許有人會將這句說話理解成,道的行與不行,冥冥中自有主宰,但如此解讀,豈不暗示既然道行與否,不受控制,那人又何必行道求道?相信強調個人努力的儒家不能接受這種理解。此句尚可另作解讀:道的行與不行,皆非人力可以控制。如果這樣理解,道行與否是否冥冥中自有主宰便不是重點,所重之處,只在於人總有事情不能控制,不能控制可能是被決定,又可能是自由意志發揮失敗,但凡此種種皆不是討論之處,問題在於我們如何面對這人生中不可控制的地方,所以孔子才會說:「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按此閱讀,命的意思,便不一定與命定有關,而只是表達不受我控制的運數。人生是否命定,相信尚可以繼續討論,但人生當中有不被我控制的地方(無論是命定與否),相信我們都多多少少身同感受,我們又該如何理解此感受呢?

看不到,嗅不着的叫命運  

  到底我們如何證明有不受我控制的命運存在呢?命運是看不見、摸不到,更嗅不了,無形無體,所以我們根本不能透過感官經驗去把握命運。命運是先驗的,不需訴諸感官經驗,只憑比方是理性的直覺或者推論便可得知嗎?但似乎命運又不能先驗地認識,因直覺不能說明人生必然有不可以控制的地方。而且,人生不可能是一帆風順嗎?儘管極不可能,卻並非不可能。  

  作家馬家輝的《龍頭鳳尾》,如此描述命運:

命運本是遙不可及,看不到,嗅不着,然而賭博讓抽象的命運切切實實地落到你手,可見可碰可敲可摔,命運如此貼近,所以是如此的親。你不必等待,伸手即可觸摸命運,輕易地,直接地,跟命運打個照面,所以你明白,你並不孤單。跟你對賭的並非桌前的其他人,而是命運,只是命運。

  我認為要「證明」命運存在,更好的方式是「體證」。命運之有無,其實是種第一身的切身體會。當命運來臨,例如在賭桌上,我便可以徹底地感受到生命中有不能控制的地方。我買大,它開小,我買小,它開大。我連買十次小,它只開一次。這便是我最直接地面對命運的體驗。既然此中講求的,是最直接的親身經驗,那便不能說明命運是必然的有,因為正如上述所言,難保有人今生順風順水,買大開大,買小開小,一生未遇上過命運(即使很不可能),所以說到底,命運不是必然的有(或無),而是遇不遇得上。

愛情作為一種命運

  一般人的人生往往不如歷史或小說人物般精彩,沒有他們離奇又特殊的命運。觀乎平凡人如你我,我們的人生無非上學放學,上班下班,結婚生子然後老去死亡,雖有起落,但未稱得上大風大浪,不像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在烏江兵敗,會有面對命運之無可奈何而發出「時不利兮騅不逝」的感嘆,又不會似伊底帕斯王不能自控地犯上弒父戀母的禁忌罪名。雖然如此,但一般人亦有一般人的命運,這便是所有人都要遇上的生老病死。

  莊子在《大宗師》說:「死生,命也。」在《德充符》說:「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這兩句我理解成:死生貧富毀譽等,皆有我們控制不到的地方,故都是命運的一種,而且更是我們所有人人生當中都會有機會遇上的。再年青的人都會老,再強壯的人亦有可能死,這由不得我們控制。又所謂貧不過三代,富不過三代,今朝貧,他朝難保變得富有,此中有機遇的成分。別人的稱許抵毀,都由他人掌控,我再努力,他人亦可不屑一顧,這又是命運。(當然,這都只是「有機會」遇上,因為有日醫學昌明說不定能克服生死,貧富毀譽等更如之前提到有可能一直如意稱心,這裡要強調的,只是一般人都會有較大機會遇上的命運種類。)

  凡此種種以外,又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命運亦較大機會為一般人遇上,那便是愛情。正如每一個人都會生老病死,每一個人亦很大機會會去愛人,或者被人愛。但無論愛與被愛,都是身不由己的。也許我們可以解釋我們為甚麼愛上一個人(如我喜歡他的眼、她的溫柔),但能否控制自己愛上一個人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認同喜歡一個人沒法控制,你也應該同意不喜歡一個人亦無法控制。這兩個不能控制造就了幾多痴男怨女?郭襄的故事就堪稱此中一絕。

  楊過送郭襄三枝金針,一枝金針可以換取一個願望,結果郭襄立即就用了兩枝。第一枝就是希望當時戴了面具的楊過以真面目見他,結果一見傾心。第二枝就是希望楊過陪她過生日。楊過不只陪她過生日,更順道破蒙古大軍,又為她在襄陽城大放煙花,在夜空寫上:「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一見楊過誤終生,這煙花一放,便是郭襄的一生,此後她都為十六歲看過的煙花而著迷。

  神女有心,但襄王早有妻。郭襄喜歡了楊過,但楊過卻沒有喜歡上她,這都不由自主,可憐的郭襄說:「可惜我遲生了二十年。倘若媽媽先生我,再生姊姊,我學會了師父教的龍象般若功和無上瑜伽密乘,在全真教道觀外住了下來,自稱大龍女,小楊過在全真教中受師父欺侮,逃到我家裡,我收留他教他武功,他慢慢的自會跟我好了。他再遇到小龍女,最多不過拉住她手,給她三枚金針,說道:『小妹子,你很可愛,我心裡也挺喜歡你。不過我的心已屬大龍女了,請你莫怪!你有甚麼事,拿一枚金針來,我一定給你辦到。』唉,還有一枚金針,我要請他不管發生了甚麼事,無論如何不可自盡。他是天下揚名的神鵰大俠,千金一諾,不,萬金一諾,萬萬金一諾,答允了我的話不可不守信約,不能自盡就一生一世決不能自盡。」

  「可惜」二字說盡了郭襄愛情故事的命運。可惜她不是大龍女,可惜她遲了二十年,可惜這一切都只能是她的幻想。

無奈又是無奈

  命運弄人,所以出了一個郭襄。黯然銷魂,又豈止楊過明白?在愛情的命運裡,最能體會不能控制的,莫過於你再努力,對他再好,也得不到他的歡心。而這不能怪你,亦不能怪他,因為大家都無能為力,正如你一樣,他再努力也愛不了你。不愛一個人如是,愛一個人如是,愛上後慢慢不愛,不該愛但又愛上亦如是。這才是徹底的體證到愛情不可控制的部份,全都是無可奈何。《天龍八部》當中的一句對白也許亦適用於郭襄——「你樣樣都好,樣樣比她強,你只有一個缺點,你不是她」。

  最記得楊過郭襄別離日: 

  卻聽得楊過朗聲說道:「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說著袍袖一拂,攜著小龍女之手,與神鵰並肩下山。
  其時明月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烏鴉呀啊而鳴,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正是:
  「秋風清,秋風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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