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與想像》裡的必然與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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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豬文  難度:★★☆☆☆ 

  友人郭梓祺看罷電影《偶然與想像》後,在我們的讀書群組裡推薦:有某種「輕快的滿足感」,「喺咁壞嘅世界仲有人做緊啲咁好嘅嘢。」上月趁這部柏林影展銀熊獎得獎作品還沒落畫趕緊看。看罷,果如阿祺所言,走出電影院,油麻地的空氣突然都變得清新起來。

  不過,這種清新不是小確幸,濱口龍介也不是是枝裕和。雖然《偶然與想像》確實有幸,卻也有不幸。更重要的是,在不幸的背景下,那幸才變得有厚度。顧名思義,《偶然與想像》描繪的是人生裡的種種偶然,但它同時也把握到生命裡的某種必然:人總在想像中實現自己,最後的際遇總是偶然濱口龍介用了三段互不相干的故事,交織出這個哀樂相生的人生實況。

(含嚴重劇透)

想像與現實

  先說最後一個故事《再一次》。主角是一位中年女性,故事講述她特地回到小時候唸書的仙台市,參加同學聚會。可惜在聚會裡她沒有遇上她想遇上的人。第二天她懷着失望的心情打算離開時,竟然在電梯上與那個人刷身而過。主角抓緊機會上前攀談,二人決定慢慢走回那個人的家裡聚舊。到了家裡,二人一直聊着生活裡的瑣碎事:原來她已經結了婚,生了兩個小孩,過住平淡的家庭生活。這場久別重逢的戲一直如常地演着,直到這位太太終忍不住對女主角說:「其實我忘記了你的名字」,再問:「那你記得我的名字嗎?」,最後問:「究竟你唸的是哪所學校?」。這時候才發現她們根本並不認識對方。女主角一直對學生時期的舊情人念念不忘,遺憾當年有些話沒有說出,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說出那番話,情迷心竅下便把一位陌生人看成是她。太太也因為主角的熱情,一時誤以為她是某個認不出來的舊同學。久別重逢的戲,到頭來只是場誤會。

  不過幸運地,這場誤會讓二人都意外地說出那些未說出的話。整套電影裡,我最喜歡的角色就是這位太太,某程度上,這位太太就是我們人生的寫照。她被主角問到現在的生活幸不幸福。她答:說不上不幸福,家庭和睦,三餐溫飽有餘,「若說不幸福,大概會被別人罵」。到了二人臨別,她說自己的人生一直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彷彿整個人生就是個一直錯過的過程,「若果當初這樣選,可能會不一樣」。但無論如何,她的人生就走了到現在這一步,也只能順着繼續走下去,讓「時間慢慢地殺死我」。 我們都愛聽具所謂戲劇性的故事,說故事的人都愛講幸福與不幸的人,猶其是那些千變萬樣的不幸。但對大部份的平凡人來說,大抵都像這位太太,介乎幸與不幸之間,在彷徨若失之際走着自己的人生

  看到這裡時,我禁不住一直思考一個問題:為甚麼人生總是帶着遺憾呢?為什麼我們會與這位太太如此感同身受呢?這是我們在無病呻吟之故嗎?想着想着,我想到沙特的存在主義,想到這其實不是我們在強說遺憾,而是人生的必然。沙特認為,人是獨特的,與其他存在物有着本質上的差別。其他存在物是「在己存在」(being-in-itself),而人除了具有這一面,還有更重要的一層:「為己存在」(being-for-itself)。簡單來講,這些絢爛的術語想說的是:有別於其他東西,人的存在結構裡帶着超越現實去創造自己的能力。一顆石頭就不過是它現在具有的各種特質之總和,僅此而言。但人不一樣,即使我們現在是如此這般,我們總是能向這些實況說不,總是能拒絕自己被這些條件所定義,並且去創造一個自己所選擇的未來。這個實現自己的計劃,當然沒有成功的保證,但這份能力卻是人之為人的本質。所以,從這個角度看,人是自由的,甚至是註定自由的,因為這是我們無法捨棄的本質。換句話說,人生就是一個不斷選擇的過程。

  這與由那位太太引起的疑問有什麼關係呢?沙特這套對人的想法解答了我的疑問,因為如果人生是一個不斷選擇的過程,那人生也就是一個不斷捨棄的過程。順着沙特的理解去想,天地間只有人才會有遺憾。一隻貓一隻狗是不會有遺憾的,因為牠們不是「為己存在」,牠們無法想像其他可能性,也沒有實現這些可能性的創造力。唯獨是人才是「為己存在」,我們總是能想像各種可能性,然後努力去實現其中一個世界,使「可能」變為「現實」。這是我們作為人的「天賦」,但也是作為人的「詛咒」。因為我們雖然總能超越現況,想像其他可能,但這芸芸的可能世界裡,永遠只能實現其中一個。沙特說,我們沒有先在的本質,而是行動與選擇的總和:我在 A、B、C 裡選擇了 A,然後又在 D、E、F 裡選擇了 F。所有這些人生選擇加起來,就等於了我。人生就是不斷選擇的過程。但這也意味住我們必須不斷捨棄,在這個過程裡我捨棄了 B 捨棄了 C,也捨棄了D和E。從一邊看,我得到了A和F,但從另一邊看,我也失去了 B、C、D 和 E。選擇和捨棄,其實是一體兩面。像莊子說的「其成也,毀也」。

  所以,那位太太的感受也是我們的感受,是因為我們都是人,我們都具有想像其他可能性的能力。能想像的很多,但最終能實現的往往只有一個。我們無法逆轉時間,回到那一刻去嘗試那些捨棄了的B、C、D 和 E。無法避免地,我們在時間裡不斷選擇,也不斷捨棄。

偶然的玩笑

  如果說太太一角點明了人生其中一個最深徹的悲哀,第二個故事《門常開》就描繪了人生裡的艱難。主角是一位重返校園的家庭主婦,故事講述她沉溺於一段與男同學的性關係裡。這位男同學因為課業問題,十分痛恨某位剛贏得「芥川獎」的教授,於是他叫女主角色誘這位教授,希望使之身敗名裂。女主角因為不捨二人的性關係,便照着辦。她到了教授的辦公室,借討論之名唸出教授獲獎小說裡的性愛場面。怎料教授不為所動,反而開解起女主角來。女主角坦誠自己此舉的原委,也說到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性衝動問題。門在這場戲是十分重要的意象:女主角為了色誘教授,一直想把門關上,教授為了避免惹人暇想,一直把門打開。最後,這段莫明而來的交流,讓女主角把心門打開,願意面對自己,承認自己,接受自己。

  這場個人成長的勵志戲,成為了這套作品在網上被談論最多的重頭戲,猶其是教授對着鏡頭說的一段勵志話:「如果四周的人讓你自覺無價值,請你反抗。當社會的標準想量度你,請拒絕。你一定要擁抱自己獨特的價值,要獨自實踐很痛苦,但一定要堅持。」有趣的是,這故事之後的發展彷彿對這場勵志戲無情地嘲諷。雖然教授沒有受女主角色誘,但他仍對女主角朗誦自己的小說而感到非常興奮,所以請求她把剛剛的錄音寄給他。女主角打趣地叫教授要先答應會聽住錄音自慰才寄給他,教授也照樣答應了。怎料,當女主角回到家裡把錄音檔寄給教授時,卻陰差陽錯地拼錯了教授的名字,把錄音檔誤傳了給大學職員。故事一下子來到了五年後,落寞的女主角獨自坐巴士,偶遇當年的性伴,對話裡得知錄音外洩後,教授離職,從此在文壇消聲匿跡;女主角離婚,獨自生活;男同學卻在出版社平步青雲,對文學毫無認識的他正要當上文學部部長,接下來也快要結婚了。

  一件如此偶然的事(發錯電郵),造就了三位往後的人生。無意害人的女主角夫離子散,存心報復的男同學卻愛情美滿;得到「芥川獎」的教授從此在文壇無立足之處,輕視文學的男同學卻成為出版社裡的文學部部長;女主角終於打開心門面對心魔,但這場勵志戲最終讓她的人生跌落谷底。這是一個多麼諷刺 (ironic) 的結局呢。《門常開》是對一個人的想像力與創造力最重要的註腳。當然,人能如教授所言「擁抱自己獨特的價值」,去實現屬於自己的人生。但最終得到的是否如願,便不是人的意志說了算,而只能受各種偶然的條件所擺弄。我們都有能力想像A、B、C,並且拒絕「社會的標準」去做選擇,社會叫我們選B,我們可以選A。但最終是否真的得到 A 呢?當中沒有保證。在偶然的因緣和合之下,得到的可能是 A*甚至是A的反面也說不定。

      堅持自己的價值是很難的,有時是因為他人的否定,更多時候是因為現實無情的嘲諷。在偶然而來的際遇裡,繼續不斷超越、想像與實現,便是人生另一個難題

想像裡嬉戲

  相較另外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魔法》是最愉快的。這故事以兩位好朋友在完成工作後在計程車上一場對話作為開首。其中一位女生興奮地跟女主角講述自己前幾日遇上心儀男生的故事:那男生因為曾被女朋友背叛,一直不敢投入愛情。女生同樣也不太輕易卸下心防,但二人一見如故,一聊便聊了十五個小時,簡直像是找到了一直等待着的「另一半」。春風得意的女生下車回家後,獨留女主角在計程車上。這時女主角卻默默泛淚,着司機載她至某處。當觀眾尚在疑惑女主角是不是愛上了她時,女主角來到了一所辦公室,找上了一位男生。原來,這位男生便是那個不敢投入愛情的俊男,而女主角就是曾背叛他的前女友。女主角一直聽到的是好朋友搭上自己前男友的故事。接着在辦公室上演了一場前度吵架的戲碼。

  詮釋《魔法》最為關鍵的,便是應如何理解這場戲。又或者更具體一點,是究竟如何理解這位女主角的動機。為甚麼她要來找這個前度吵一場架?在他們吵架的過程裡,女主角的表現是有點奇怪的(這不是說演員表演得不好,我認為這位演員的表演極度出色)。她時而告訴前度自己對他念念不忘,時而貶抑他來為自己出軌開脫;時而表演得對好朋友十分着緊,時而對他們的新戀情漠不關心。究竟她來前度辦公室大吵一場是為了什麼呢?因為她真的仍愛他?因為她真的仍恨他?還是因為她真的想保護她呢?沒有明確的答案。

  但前男友談到了一點,他說女主角當年背叛他,搭上了一個有錢人,這並不是因為女主角真的愛那個人,也不是真的貪圖那個人的財富,而是她純粹想體驗一下與有錢人交往的感覺。我認為這解釋了女主角在這場吵架戲裡的怪,因為在我看來,女主角只是一位愛在想像裡玩耍的「drama queen」,她連出軌也是為了體驗,她來吵這場架也不過是為了演一下這場與前度糾纏不清的戲碼,體驗這種對前度愛恨交錯的複雜感情。所以,女主角在吵架的過程中,偶爾也會出戲,對前度說「我們連吵架的節奏也是如此配合」,彷彿她在享受這場表演一樣。

 

  過了幾天,女主角在一家咖啡廳與女生見面,剛好遇上了那男生,三人「狹路相逢」。女好友一面春風,男生一面尷尬,女主角則決定和盤托出,亂二人好事,女好友奪門離去。幸好,鏡頭一下縮放,原來這是女主角的想像世界,現實世界是女主角先行離開,不當「電燈膽」。

故事與電影

  《魔法》裡的女主角,像是在回應《再一次》裡那位太太所引來的問題。我們雖然有選擇的自由,但都只能選一個,怎麼辦呢?這位女生則告訴我們:沒關係,我們的確只能選擇一個現實世界,但在想像與虛構的世界裡,仍然存在着無窮可能。這也說明了故事與電影本身的意義,它們正正是在向人展示這些無窮的可能。謝謝濱口龍介創造出平淡而深刻的《偶爾與想像》的世界,起碼能讓我們在讓人疲憊的現實世界裡,喘一口氣。

﹙原文刊於2021年9月《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