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簡單的「你」:讀卞之琳的《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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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oger  難度:★☆☆☆☆

《斷章》卞之琳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Fragments” Bian Zhilin

(Translated by Roger Lee)

You standing on the bridge are gazing at the scenery;

someone watching the landscape aloft from the balcony is gazing at you.

the glowing moon has your window adorned;

you, adorn the dream of someone.

  卞之琳這首只有短短四行三十五字的作品《斷章》,用字簡約精煉,結構巧妙新奇,不單是他的個人代表作,更是詩─不只是現代詩─中經典。

  《斷章》主要由名詞 (「橋」、「風景」、「人」、「明月」、「窗子」、「夢」) 與代名詞 (「你」),加上三個完全靜態的動詞 (「站」、「看」、「裝飾」) 組成;而除了明月的「明」,再沒有任何其他描述性質的形容詞或副詞。然而,詩人卻成功營造出表裡之間的微妙張力:表面上,詩的形式予人一種簡單、直接、靜止、寧靜、和諧的印象,然而內裡卻隱藏了複雜、曲折、動態與對立。

  首先,詩的主角是「你」─不是「我」,也不是「他/她」。以「我」為主角,讀者自然代入詩中人以第一身觀點看事物;如果是「他/她」,則讀者成為完全抽離的旁觀者。一開首見到「你」,讀者隨即意識到自己與作者的存在,並聯想到作者或作為讀者的「我」與詩中人有某些特定關係,同時又保持一定的距離,不同可能觀點的存在已見端倪。

  「你」在做甚麼?「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站」與「看」都是靜態的活動。站跟坐或躺不同,是有生命、需要有意識維持的姿態。「橋」表示過渡與連接,靜止中暗示變化與流動。雖然只是站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你」卻是在看風景,以目光翱翔四方。「你」看到怎樣的風景?詩中雖沒有直接交待,卻令讀者不期然形成某些畫面。「你」站在橋上,自然看到橋。橋不會虛懸半空,因而橋下不斷流向前方的河與左右兩端盡處的河岸亦隨之呈現。詩中完全沒有著墨交待「你」看到甚麼景物,但整個以「你」在橋上的立足點為中心,隨著河流、橋與岸向前、後、左、右水平地開展的寬曠空間,卻躍然紙上。

  這裡可以更清楚看到以「你」作為主角的巧妙與複雜之處。如前所述,讀到「你」逼使讀者意識到這個存在於詩之外的「我」。而當「我」隨著「你」的目光看到橋、河與岸之後,很自然會看到另一個畫面,就是「你」所看到的景物再加上「你」這個在橋上看風景的人。換句話說,「你」從觀看主體轉化成「我」的觀看對象。這個「我」可能是詩的作者,亦可能是正在看詩的讀者。是作者還是讀者、乃至不同的讀者,看事物的觀點皆不同,因而所看到的風景也不一樣。

  很複雜是不是?不幸這只是個開始。詩人巧妙地在詩中再加入一個觀看者:在「你」看風景的同時,「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作為讀者,我心裡的視線由橋到樓斜角往上拉,焦點從「你」轉移到看風景人。我看到甚麼?我看到一個在樓上看風景的人的視線,由樓上斜斜向下投向站在橋上看風景的「你」。看風景人把「你」從觀看主體轉化成他觀看的對象,使「你」成為他看到的風景的一部分。這裡即時差生了一系列有趣的問題:這個看風景人是誰?只是我看到的風景中的其中一個人?還是其實是作者本人?或許是我這個讀者?更有趣的是:「你」是否看到這個看風景的人?如果看到,看風景的人便又成了「你」所看到的風景的一部分,如此,則看風景人看到的風景又跟剛才以為的不一樣……甚至,「你」是一開始便知道、還是後來才發現被看風景人看著?透過環迴的句式結構 (你─看風景─看風景人─看你) 以及觀點的交疊與游移,詩人成功以最簡約的文字形造出頗堪玩味的曖昧與曲折。

  在第二部份,詩人又將我們由室外帶到室內:「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讀者通過「你」的眼睛,透過窗子看到天上的明月。寫的只是「明月」,卻同時令讀者聯想到漆黑的夜。明月的出現,不單帶來光明,更令黑夜活起來;而黑夜的意義,卻又正在於成就明月─沒有黑夜,月又如何發出光華?明月不是單純掛在天上,而是鑲嵌在「你」的窗框中漆黑的夜幕之上,為「你」帶來亮光,令「你」的窗子不再只是平淡乏味的空洞,而化成一幅淡雅的月夜圖。那「你」呢?「你裝飾了別人的夢」,「你」如明月般照亮別人的生命。現實中的「你」成為別人的夢的中心:別人的夢因「你」獲得意義與價值,而「你」亦因使別人的夢圓滿而有了意義和價值,就如明月因黑夜才亮麗。當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令得「你」更美好,這個美好的「你」同時令得別人的夢更美,而通過令別人的夢更美又返過來加添「你」的美。這個「別人」是誰?是作者?是那個看風景人還是其他人?是「你」重視的人還是重視「你」的人?

  這便是斷章,是不同觀點看到的景觀的堆疊。觀點有其限制,看到的總有所遺漏;而所見的片斷有何意義,亦會隨觀點視角與背景的推移而轉化。詩人成功之處,正在於能夠以最簡約的筆觸,描繪出這種至複雜幽深之意韻,令人回味無窮。

Roger

百足哲學教師,曾full time兼職任教各大專院校內外課程,現除踢波畫畫玩音樂之餘,part time長駐某專上學院荼毒青少年。做人嘅ununiversalizable maxim係:「盡興地工作,嚴肅地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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