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冒牌的「自然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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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um Long Yin       難度:★★☆☆☆

 

  一講起動物園,我們便不期然想起獅子老虎等動物困在園內。其實,動物園是個很奇怪的存在,它是現代世界城市化後,人類把對原始自然的幻想,放置在市區中制度化空間(institutionalized space)裡的東西。[1]在宏觀層面,這個偌大的空間是遵守法律與維持地產利益的前提下,各方協調合作的結果;在微觀層面,它則有着如街燈與廁所等,各種各樣的人工設施。參觀動物園,好像是「親親一個虛擬的自然」。

動物園的源起

  言及至此,不得不說一下動物園的歷史。翻查一下資料,最早的動物園是「維也納動物園」,興建於 1752 年,正值哈布斯堡時代。其後,法國亦於 1794 年在巴黎興建動物園。當時正值殖民時代,歐洲殖民者海外事業的成功,使歐洲各國王室增加了不少稅收。與此同時,王室與商人增加對城市的投資,使大量人民從農村走入大城市勞動,加速城市化(urbanization),形成了農村與城市之間人口此消彼長。

  另外,歐洲人也借助建立動物園,炫耀自身殖民事業的成功。他們把世界各地的奇珍異獸當作戰利品,運回自己的國家展覽。這種心態其實帶着某種物種歧視(speciesism):這些都是比起人類次一等的生命,那些被抓回來的動物,並非什麼善良的動物,而是危險的野獸(beast),但現在「我們」都能把它輕易的抓住了。

  當時除了展覽獅子老虎外,更有所謂的「人類動物園」:歐洲殖民地在 20 世紀初,西方人抓了不少土著作為展覽品,把他們困在動物園表演射箭等活動,目的是為了說明這些人類土著都是介乎人類與動物之間的存在,亦是不文明的野獸(uncivilized beast)。這種展覽的目的,某程度上是向公眾展示殖民者的成功,以獲得大眾的支持。

  先不論以上的行為是否一種暴力,但從描述的角度看,我們可得知這些動物園於城市化、工業興起與啟蒙時代期間建立起來。而當時的動物園宣稱自己是以兩個目的建立的:第一是為了娛樂大眾,第二是為了推廣動物科學知識。

維也納動物園(~1910)

動物園的自然環境

  無論任何一個動物園,都應該有一個基本設定,就是至少要有三個組成部分:第一是困住動物的管理員,第二是作為遊客的觀察者,第三就是被觀賞的生物,三者缺一不可。而「困住動物」,更是動物園與真實自然世界的重要區分。即使野生動物園,亦有限定的範圍,只不過是困着的地方更廣一點而已。這個做法的目的是為了觀賞者的安全,確保動物與觀賞者以一個安全的距離接觸所謂的「自然」。

  第二個基本設定是,動物園的生物必須有「活」的可看,死了被當成標本的,就只屬於博物館。為什麼動物園必須有活的動物看呢?這是為了教育大眾科學知識,告知大眾原來活的動物在自然環境下是怎樣的。但是,這個「自然」肯定就不是原來那個自然,這是「受控的自然」,儼如實驗室環境的自然,否則你怎能看到獅子老虎除了睡覺,便什麼都不做?然後當遊客想看猛獸追捕獵物時,管理員便把活的動物放進籠裡,好讓猛獸表現一下自然狀態下的生物行為,讓遊客觀賞一下。

  自然世界中,各種物種本來就會互動,互相有着合作與依存或敵對與覓食之關係。世上的物種多如繁星,物種的生態關係就如千絲萬縷、密密麻麻的網狀結構,人類本來僅是這個生態關係的一個節點。

  不過,8000 年前的農業聚居革命,使人類征服種子,把自然植物當作農產作物,令人與自然的關係出了第一個變化:人類開始可以利用植物生產及獸力,使自然為我所用。工業革命加速城市化,更使城市人不再需要植物及獸力來維生,是為第二個變化:生活在大都會的居民不需接觸原來的自然,學懂與自然打交道也不再是生活的必需技能。

  所以,我們才會對 Bear Grylls 的野外求生技能如此驚嘆 ── 如此表演,在三百年前哪有戲唱呢?

與自然的割裂與「緬懷」(nostalgia

  John Berger有句話形容得十分貼切:「人類去動物園接觸動物、觀察動物、看動物,而動物園其實正正是個紀念碑,紀念我們不可能再與動物有這種接觸。現代的動物園就如個老人的墓碑。」[2]這句話的意思就如:「反正再也回不去了,不如先要一個冒牌貨。」

  人類在這三百年間與自然世界產生割裂,卻也懷念着前人與自然打交道的古代經驗。若果人類社群與自然打交道是基本需要的話,那麼人類只好找一個替代品 ── 文化世界之中創造一個虛擬的自然。昔日與我常在的自然不再存在,儼如一個接觸不到的物自身(thing-in-itself)[3],現在自然便以另外一個姿態,重現在文化現象世界當中。

  這種人工化自然顯然不同於自然,但又不可說是完全相異東西。歸根究底,是因為除了以人工化及文化眼光來理解自然外,我們便再沒有別的方法,可以直接說明自然本身,而我們必須以文化為必然的中介來講這件事。自然本身是不是可以被人獨立來理解,本來就是存在論及知識論的一大難題。

  說到這裡,讀者可以思考幾個問題的:第一是自然與文化的關係是怎樣的?第二點是既然人類都可以被展覽的話,動物與人的界線在哪裡?第三點則是現代化對自然與文化的關係帶來了甚麼改變?

 

[1] 這概念乃傅柯的其中一個概念:大概是指某個歷史時期,人根據某種想法把空間設置成某種特定的建制關係,而人在這個空間中各有職能,就如醫院與監獄依某種想法與功能而建,工作人員的職能亦按其當時的思潮而定。而傅柯則指出,這種制度化空間而會依歷史而變的,他便從說明具體的空間使用,反過來說明出思想哲學史的演變。

[2] 原文取自 John Berger, About Looking (New York: Pantheon, 1980), 21:

“The zoo to which people go to meet animals, to observe them, to see them, is, in fact, a monument to the impossibility of such encounters. Modern zoos are an epitaph to a relationship which was as old as man.”

[3] 本來是康德哲學的重要概念:「現象界」就是外物進入感官及十二範疇底下構成知識的世界,「物自身」就是指脫離認知結構,原原本本的外物,是不可知的,而同時這些卻是現象界的來源。

封面底圖︰smithsonianmag.com

Kum Long Yin

為人低調又低俗,但希望讀者不會覺得文章低能與低質; 興趣是歐陸哲學,現在研究的是與生物語言相關的課題; 很喜歡貓與兔,閒時會思考牠們究竟懂不懂人話, 一想到這個問題,便察覺還有很多論文要看,便頭暈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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