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松閣:但願不曾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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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amson    難度:★☆☆☆☆

 

  希臘神話中,弗里吉亞國王米達斯(Midas)曾經向森林之神西勒努斯(Silenus)問過以下問題:到底人生在世,最美好的事情是什麼呢? 西勒努斯的回答相當有意思,他說:死心吧,你永遠不可能得到人生最美好的東西,充其量只可以獲得第二好的。米達斯王愈發好奇,一再追問,西勒努斯最後只好說出答案:對所有人來說,最好的莫過於不曾出生於世上,但這明顯已經不可能實現,我們可以做的就只有獲取第二好的,那就是早一點死去而已。以上的神話反映了希臘人生觀的基調:活著就是折磨,但願不曾活過。這種「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說法,涉及不少有趣的人生問題,值得仔細研究。

  先來一點概念分析。嚴格而言,「不曾出生比生而為人要好」這種講法概念上有商榷之處。一般當我們說 X 比 Y 要好時,就意味 X 和 Y 是兩種不同的狀態,而且各自有好壞可言。因此如果說對我們而言,不曾出生比生而為人要好,其實就相當於認為我不曾存在的狀態,比現在活著的狀態更好。但細心一想,所謂好與壞需有其主體對象而言,而不曾存在的狀態即是沒有我的狀態,如果我不存在,自然亦沒有所謂對我而言的好壞。因此說不曾存在對我「更好」,其實是不成立的。不過,或許我們不用以比較形式,而改以另一種方式表達。事實上很多人說「但願不曾活過」這句話時,意思其實是「生命不值得活,如果能選擇,希望此生從未開始」之意,而這種表述方式應可避免方才提到的概念問題。無論如何,讓我們轉至問題的關鍵,到底有什麼理由支持或反對但願不曾活過的想法?由於判斷人類整體生命應否開始所涉及的考慮十分複雜,下文將只從某些具體的生命條件討論,並參考哲學家 David Benatar 的講法,希望顯示一些思考的方向,但一如以往地不旨在提供答案。

  一般來說,思考到底此生應否開始時,最直接的考慮就是生命的質素,即從人生中痛苦與快樂的比重決定。痛苦的人生不值得繼續,因此不應該開始;快樂的人生則反之。但誠如 David Benatar 所言,「生命是否值得繼續」與「生命是否值得開始」是兩個相關但不完全等同的問題,涉及的考慮與標準並不一樣,不應混淆。不值得繼續活下去的生命(必須強調是從整體人生的理性判斷,而不是一時三刻的衝動),例如一生赤貧而且孤苦無依的人生,大概同時會是不值得開始的;可是值得活下去的生命,卻不必然值得開始。比方說尼克·胡哲(Nick Vujicic),自幼失去四肢,但自廿歲左右開始演講傳道,現在名成利就,受不少人尊敬,亦有美滿家庭,遠比很多人幸福,因此他的生命對很多人來說應該是值得活下去的(至少他本人如此認為)。但如果能選擇,尼克會否認為此生值得開始呢?還是不曾出生更好?我不知道他的答案,不過切身處地思考的話,大概我和很多讀者們都或許寧可不曾出生。由此可見,生命是否值得開始所需要考慮的,要比想像中複雜。

  即使沿用痛苦與快樂作為評價某具體生命當初值得開始與否的指標,我們也不應把當中的計算想得那麼簡單。首先,現實人生大抵有苦有樂,有幸有不幸,不可能只有其中一種。再者,我們很多時候只用總量法,粗略地量化生命中快樂與痛苦的多寡,然後將之加減,計算結果。如果人生是樂多於苦,則值得開始;苦多於樂的人生則否。可是除了總量外,痛苦與快樂的分佈形式也不能漠視。例如一個六十歲的人生,設想以下三種苦與樂的分佈形式(當然還有更多可能):a)前三十年非常痛苦,後三十年非常快樂;b)前三十年非常快樂,後三十年非常痛苦;c)苦與樂各持續十年,輪轉三次。假設三者痛苦與快樂的總量等同,但我相信大家未必認為三者無高低之分。例如以我個人而言,c明顯比a和b要好。大家不妨自行考慮優次,並反思當中理由。簡言之,分佈形式會左右對生命的評價,必需留意。

  方才的討論都是把生命的價值(不論是值得繼續還是值得開始與否)化約為苦樂的計算,但這個預設其實值得質疑。第一,會不會有些經歷本身就足以決定對生命的評價,而使生命(不)值得開始,那怕再多的痛苦或快樂都不可抵消?於此我想起聖經中約伯的故事。義人約伯忠於上帝,但上帝為他設下試煉,容許撒旦奪去約伯的財富、子女和健康。不過即使歷盡苦難,約伯依然虔誠,最終大受賞賜,超過先前,得到更多的財富與更漂亮的兒女。我年輕時讀到此段經文不禁納悶,難道新生的子女,可以抵消死去的?上帝何以將人命當成同質的替換品,可以新抵舊?如果我是約伯,首先我不求更多的財富與新的兒女,而只希望死去的兒女復活。更重要的是,如果可以選擇,我絕不希望經歷喪失子女的痛楚,就算之後有更大的喜樂等待,我也情願不過這樣的人生,不曾生於世上受此煎熬。也就是說,有些痛苦就是不可抵償的,生命並不是純粹的計算。而另一質疑是,雖然大多數人會認為文章開首提過的那種一生赤貧,而且孤苦無依的人生,是既不值得繼續亦不值得開始的,但這可能只是將生命的價值完全取決於其內容的想法所引致。有些人認為,生存和經驗本身就是有價值的。即使那些經驗是痛苦的,但能夠生而為人,經驗人世間各種苦難(更何況總有快樂的時候),也算是體驗過生活和世界,比從未存在要好得多。如果上述兩點質疑成立,我們就有必要修正對生命好壞的評價標準。

  以上都是一些思考人生是否值得開始的參考方向,或許有人會說,討論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意思,因為正如西勒努斯所言,不管結論如何,都改變不了我們已經生而為人的事實。但其實以上的討論不單可以反省我們對生命的態度,更有另一個嚴重的理論後果,那就是我們應否生育。如果我們真的認為生命根本不值得開始的話,生育恐怕就是對新生命的最大罪行,而停止製造更多悲劇,也可算是對自己與世界的慈悲。

 

延伸閱讀: David Benatar, Better Never to Have Been: The Harm of Coming into Existe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原文刊於2018年6月10日星期日明報﹚

封面底圖︰The Weeping Wo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