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人界不可思議,令你忘了要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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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樂 難度:★★☆☆☆

(文章內含劇透,快去看電影!)

 

電影《世外》的導演吳啓忠在一次訪問中說,「你是一個善良的人,只是你忘記了」是劇本中最打動到他的對白。[1] 相信很多入場觀眾,在聽到這一句、看到這一幕時也心頭一震,好像這句話是在說你最討厭的人,或是已成為你最討厭的自己。

一個人忘記自己的本性可以是巧合,但如果大多的人都感到自己本是善良,或者,要麼是世界出了事,要麼是大家都誤解了自己 —— 究竟怎麼了?

 

人間不可思,不可議

電影前段有一句對白令我印象深刻,就是「人間不可思,不可議」。這種說法其實有點奇怪,因為「不可思議」這四字詞原是佛家語,大意是佛家的學說與境界「超越凡夫思維與言說能力」,故曰不可透過思考而明白,也不能議談來把握。在佛學經典之中,有時也會以「不可思議」形容佛、菩薩在人世間示現、因果業報等發生在人間的東西,但總是超出一般人的理解。那麼,天女作為超然於人類的存在,祂的見識是神靈般的深遠,為何反而卻說人間「不可思議」?

其中一個可能的解釋是,這裡的「不可思議」所指的是引伸意義,語義日常化的結果,即是只是說人間發生的事難以置信、奇奇怪怪。這種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電影中的神靈是超然般的存在,就算是「下等神靈」小鬼,也近乎無欲無求,所以不明白人類因為欲望驅使的所作所為。

但是,我想如果先借佛學中的本義來理解,反而更有趣,還可能更看出這部作品的心思。

 

一千年而已

對你我這些人類來說,一千年當然很長遠,甚至長到難以想像,但電影中小鬼曾稱要陪伴小妹一千年轉生,其實不難。當然,這關乎小鬼是神靈般的存在,似乎祂不會老也不會死,所以時間長短於祂而言不是問題 —— 只要結果能夠有保證

我們可以這樣想:若然我們身處的世界是只要勞苦大半世,晚年必定過得很好,相信大很多人都會口裡每天埋怨,但都甘願勞勞役役;如今困境是,我們的現實世界不單不能保證你的多年勞苦可換取幸福的晚年,甚至是有沒有晚年都是一個問題。

在《世外》裡,千年之約是天女這個超然擔保人所下的誓約,最大的麻煩只是時間超長;在人間裡,更大的麻煩是沒有誰可以為任何事作保證,甚至乎沒有甚麼道理可言。為何母親難產,花城公主卻成了罪人?為何明明糧食不是不夠分,卻要姜山等農夫挨餓甚至起義?為何小英的姐姐要慘死,還是死在同樣淒慘的童工手裡?

如果說佛家本意的「不可思議」,是說佛家的學說概念如業力之類的,都是高深得不能透過區區人類的智力來把握,那麼,《世外》談到人間的「不可思議」,就是人世間荒謬絕倫,毫無理由可言,就算是神靈也多想無益。

 

理解也無用

我們日常行事追求回報,是自然不過的事,只是若果我們把「得善果」作為行善的理由,其實並非所有佛家學說都會支持。有如經典港產片《大隻佬》中張栢芝飾演的李鳳儀很善良,卻因為有一個日本兵殺了人,所以李鳳儀就要慘死,點出了佛家之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並非一般人理解般的做了好事,就定會得到好報;就算當中是有業報,也是「業力不可思議」,平常人不能理解。

然而,上述《世外》之中談到的「人間不可思,不可議」,是另一種可怕的無力感:也許在部分佛家學說之中,善惡的報應是存在的,只不過凡人不會懂,但《世外》所點出的,是人間本身充滿盲動、錯誤、衝突、情慾等等,就算有大智慧而能理解一切者如天女,也為人間感到困惑。

電影更像道出是一種「理解也無用」的困局:你可以知道饑荒並非資源不足,而是分配與權力;你可以知道童工彼此相殘不是天性,而是被逼到絕路;你甚至可以知道「罪人」的標籤,只是一場政治操作 —— 但知道之後,仍然未必能改變任何事。理解在此不是出口,只是更清楚地看見困局,但困局仍在。

正正在這個位置,《世外》似乎埋下另一條路:善良本來就不應是投資,因為根本沒有善果。一切都缺乏保障,而惡似乎成本更低、回報更快之時,很多時候善良就會被嘲笑為幼稚,但是,在《世外》的世界裡,很多事正正講得通,所以更令人絕望。

 

善無善報,行善為何?

既然堅持成為善良的人,根本不能保證自己得到善報,甚或乎自己在乎的人也得不到好結果,在這種絕望感之前,我們為何仍要行善?其實,之所以如此絕望,背後有一種假設:善良就是保障有好結果。因此,善良不保障善報,那就是徒然,枉然。

但是,我們為甚麼是接受這假設?把善良理解為一種「保障」,其實是將道德行為以交易理解:我行善,便應收回善果;我忍耐、我勞苦、我守規矩,世界就應給我一個交代。這種想像當然自然,亦幾乎是人之常情 —— 因為我們生活在制度與契約之中,甚至連不同的宗教,也常常以「善惡有報」作為勸善的入口。

相反,《世外》正正向我們展示,人間根本沒有這種交易式保證,而人類如小妹便因而道德崩塌。換言之,我們所害怕的,是善良不再被善報支撐,它就像被抽走了理由,徒勞無功。也正是善報被抽走的時候,善良才有機會以另一種方式成立:不是作為投資,而是作為自我認同 ——
我不再相信行善必定得到善果,我拒絕把「世界已爛」當作我也可以爛的理由;善良不再是換取幸福的門票,而是一條條線條,劃出我願意成為怎樣的人,劃出我願意怎麼生活。

於是,行善不再是一條通往幸福的路,而是一種在荒謬之中不放棄的姿態。或者,我們可以將「行善為何」反轉來問:如果善良只在必得善果時才合理,那麼一旦善果不來,我便可以理直氣壯地變惡嗎? —— 這正是《世外》所警告的事。人之所以令人忘了善良,因為人太容易將「失望」轉化為「免責」。我不再相信世界會回應我的善意,所以我也不必善待他人;我已經受過苦,所以我有權令別人受苦。

善無善報,行善為何?答案也許並不偉大:不是因為我確信會有回報,只是不把荒謬合理化;在看見無力之後,仍然不把無力當作藉口,仍然要做自己。

這是在亂世內,保持自我的抵抗。這想法不偉大,也未必被看見。亂世最擅長的,是逼人把「生存」誤當成「可以不擇手段」、逼人把「受苦」誤當成「有權加害」、逼人把「無能為力」誤當成「毋須負責」。所以,人逐漸忘記善良,並且用各種理由替遺忘辯護。所謂抵抗,便是拒絕這些藉口,不讓自己把所受的苦轉化為傷人的原因。

人間的我們,更要不息自強,更要維持漂亮與善良。

 

注︰
[1] Jay Chow:「你是一個善良的人,只是你忘記了。」 ── 《世外》導演 吳啓忠,Imperfect:https://www.imperfectmag.com/interview/vol29-another-world-tommy-ng

黎樂

黎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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