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 ── 上帝已死與虛無主義

作者:白水   難度:★★★★☆

 

尼采,很多個尼采

  「尼采在說甚麼?」或許尼采會說:沒有尼采在說甚麼,只有在某觀點下的尼采在說甚麼。如果他是對的,就連他這句說話也出自某種觀點。而這一種對於尼采哲學的理解也是某種觀點下的詮釋。尼采哲學本身是不是某種「觀點主義」,並非這篇文章要關心的重點,這裡要肯定的只是尼采哲學事實上有很多種詮釋。談尼采很多時不像一般談論其他哲學家時,詮釋者都認同了一些基本預設,比方說這哲學家是在談形上學、知識論問題,然後在這些預設上討論和詮釋;尼采總像是有很多個截然不同的尼采,每個詮釋者由不同的起點(如權力意志、觀點主義、虛無主義等)出發總刻劃出不太一樣(但可能相融)的詮釋。

  尼采說過很多東西,當中有叫人誤解的,也有不同的理解。千頭萬緒,要理解尼采總要有個起點。這次本文主要會借助哲學家 Benrnard Reginster 一些尼采哲學詮釋,[1] 淺談尼采哲學中幾個非常重要的概念 ──「最高價值」(highest values)、「上帝已死」﹙the God is dead﹚和「虛無主義」﹙nihilism﹚── 來理解某角度、觀點下的尼采哲學。通過這些概念,我們亦可以從一孔中反省西方文化,特別是現代的發展。

最高價值

  尼采認為,至少有兩大傳統深深影響歐洲文化。一是哲學,更準確而言是柏拉圖或蘇格拉底的哲學傳統,另一者當然就是在歐洲文化扎根甚深的基督教。而兩者其實甚有關連,尼采在《Beyond Good and Evil》的序言就提到過基督教是「大眾的柏拉圖主義」。

  不少人都認為,某段時期(特別是中世紀)的基督教吸收了柏拉圖和新柏拉圖主義中的不少理論。例如對基督教影響深遠的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其基督教學說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他本人亦直接表明自己受到柏拉圖哲學影響。而在聖奧古斯丁學說中,我們亦不難看見柏拉圖主義的影子,例如是理性感性的二元對立、流變世界與永恆世界的分離。難怪尼采會說,更為直接面對和影響公眾的基督教,就是大眾的柏拉圖主義。

  對於尼采而言,歐洲人長久以來價值觀都深受柏拉圖主義與基督教的最高價值影響。在談論這最高價值具體是甚麼之前,先要談到尼采本身是如何理解最高價值。有最高價值,當然就有較低的價值。根據 Reginster 的理解,對於尼采而言,最高的價值是使得較低價值為價值的其中一個條件,即「較低價值的實現」,需要能夠引向「最高價值的實現」。尼采並不是要否定較低價值獨立而言是一種價值,比方說:假如認識朋友是為了成就更高的價值(如幫助事業發展),即使我們認識了朋友也不能達成這目標,也不妨礙它本身也是一種價值,然而它卻同時需要能夠有助於實現更高的價值。否則,即使實現了較低的價值亦無意義。因為實現更高價值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所以,尼采並沒有否認存在較低價值,並沒有否認較低價值的獨立價值,只是實現最高價值才是整個人生的大方向和終極目標。

  尼采認為,柏拉圖主義與基督教的最高價值的特色在於否定生命敵視生命。柏拉圖認為我們身處的世界不斷流變,所有事物都在變動,而這個世界只是一些欺騙人的表象,不過是理型的複製品,如你眼前所見的椅子就是完美的椅子理型的體現,在彼岸理型世界中恆久不變的理型才是最真實的存在。因此,我們身處的流變世界價值是較低的,我們應該透過理性逐步邁向理型世界。尼采在《Twilight of the idols特別提到蘇格拉底在臨死前要還醫神一隻公雞,以感謝衪協助自己解脫於此流變世界,這行為顯示了蘇格拉底對於生命的鄙視。

  基督教也有形式上類似的此岸彼觀。它認為現世人生充滿苦難,如果根據奧古斯丁,我們承繼了祖先亞當當年在伊甸園背叛上帝的罪,從此人類就被逐出伊甸園 ,像《創世紀》所說要受死亡和勞碌求生等等苦楚。所以,現世人生充滿災難,幸而現世人生只是個過渡階段。基督教跟柏拉圖主義一樣,都認為更高價值的體現都在於「彼岸」,而他們的彼岸不是理型世界,而是天國。只有去到那兒,我們才真正回家,過最美好的生活。所以說到底,兩者的最高價值的實現不在現世,而在彼岸,如把握理型,又或者在那實現更美好的生命等等。[2]

  現世的生命雖然痛苦 ── 畢竟它會欺騙人,而且充滿苦難 ──但不至於令人不能活下去。根據柏拉圖主義和基督教所言,最高的價值終有一日可以在他方實現。我們不妨用尼采在《Twilight of the idols的說話解釋,大意是:如果知道活着是為了甚麼,那無論如何活着你也幾乎可以承受。﹙原句其中一種譯法: 「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for can bear almost any how」﹚ 難受的人生,還有一個值得活着的原因。可是上帝的死亡,令到我們活着的目的也失去和實現,導致主張人生不值得活的虛無主義出現。

上帝已死

  如果按字面理解「上帝已死」這句說話,其實會產生出以下的問題:假如上帝存在,全能的衪就不可能死。相反假如衪不存在,不存在的東西也沒有﹙原先想表示的那種﹚死可言。所以說上帝已死其實是意義不明,更合理的是說上帝存在與否。

  尼采要說的上帝已死當然就不是上述的意思,卻是指我們對於上帝的信念已死。上帝的死除了標誌了人不信任上帝,亦同時顯示了對衪倡導的價值和世界觀之不信任。到底上帝何以會死呢?尼采借一個在白天挑燈的瘋子宣告上帝之死時,同時亦借他的口表示:上帝是我們殺死的。

  其中一種可能的解釋就是,我們不再依靠上帝及教會的解釋來理解世界,轉而用科學觀來把握事物。以往按照基督教教會的解釋,世界目的論式的,萬事萬物皆由上帝創造:整個宇宙自然存在,因為上帝要以它來實現種種目的。[3]但隨住科學興起,從科學的眼光看,事物不過是按照某些自然規律而運行,並沒有甚麼目的可言,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種機械論式的世界觀。上帝就隨科學出現,慢慢失去其影響力,繼而死亡。

  Reginster 就認為,尼采對於上帝之死給予了一種哲學解釋。不妨用以下的例子說明:假如有小朋友說他見到鬼,雖然我們未必能夠給予理由確實證明沒有鬼,但如果我們知道這個小朋友較早時原來被一套恐怖片深深嚇倒,即使我們不能證明有沒有鬼,亦可以憑此解釋小朋友何以會認為自己見鬼 ── 畢竟有可能是他自己疑神疑鬼。如此一來,我們就較有理由不認真看待這個小朋友見鬼一事。

  Reginster 認為尼采以哲學理由殺死上帝的方法,亦有異曲同工之妙。尼采並不是直接給予一個論證去說明上帝不存在,又或者像大哲學家康德說,「知道上帝存在與否」超出了人類理性的能力範圍。尼采認為這種工作仍不夠徹底的殺死上帝,因為一來難保有更好的論證證明上帝存在,如是者討論便無休無止;二來,進一步而言,假如人類理性不能把握上帝存在的證據,這亦無法顯示上帝不存在,只不過是我們不能知道衪存在與否罷了。尼采殺死上帝的方式,不是確實的指出衪不存在,而是令相信衪存在的想法變得膚淺。

  尼采認為,之所以我們會有關於上帝的信念,其實是出於一種心理需要(來保持權力﹙power﹚,但更詳細的分析需要等到下篇)。換言之,並不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人,而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上帝。這情況就好像小朋友相信見到鬼一樣,我們並不是直接的指出這個世界沒有鬼,而是指出小朋友信有鬼的原因不過是因為杯弓蛇影,從而顯示他的信念可笑。透過解釋上帝的出現來自我們的心理需要,同樣亦不是直接論證上帝真的不存在,而是憑指出衪的出現是人為產物,使得我們更有理由不必認真看待有關上帝存在的信念。

虛無主義

  對於尼采而言,虛無主義是指所有發生的事都沒有意義﹙meaningless﹚,因此是一種人生意義上的虛無主義。有沒有意義,通常會是我們衡量生命值不值得活的指標,正因為人生沒有意義,所以同時人生亦不值得活。

  虛無主義至少可以分成兩種:一,在任何情況下都成立的虛無主義,即人生無論如何都是沒有意義,不值得活的;二,是指在某種情況下才會出現的虛無主義,即在某些情況或原因影響之下,我們人生的意義失落了而令得人生不值得活。

  尼采要談的虛無主義是後者,他在談論的是出現於上帝之死年代的虛無主義。在此必須釐清,虛無主義不是上帝之死出現的直接結果,上帝已死的現象,畢竟可以說是世界各地人都某意義下共同經歷,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會像歐洲出現虛無主義。所以,如果說上帝已死就會導致虛無主義未免過於武斷。虛無主義的出現,除需要上帝之死外,還需要另一個條件,就是我們相信上帝(以及衪提倡的價值),即人信奉上帝但上帝又死了,才會導致價值失落,衍生虛無主義。

  根據 Reginster 的詮釋,在尼采哲學中,虛無主義可以分成兩個面向,分別是教人「價值上」迷失﹙disorientation﹚的虛無主義和令人「價值上」絕望﹙despair﹚的虛無主義。價值上迷失是因為人們不再相信上帝,因此上帝的價值和衪的世界觀也同時分崩離析。如果用尼采的說話表示,就是價值貶值又或者失去其價值﹙devalue﹚。這種情況導致的結果,就是人過往一直相信的價值失落,從此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實現過往信奉的價值就是人活着的意義,那價值失落就意味着人失卻了活着的意義。

  虛無主義另一種表現就是價值上的絕望。不僅是價值失落,上帝之死同時意味價值不可能實現。隨住上帝的死亡,人對於彼岸世界的信念也同時瓦解。以往在基督教世界觀之下的人生雖是痛苦,但至少我們相信還有價值可以在別處實現。但因為我們已經不再相信彼岸,價值現在也不可能實現了。價值沒有了實現的地方,只剩下了現世和其種種痛苦,造成絕望。[4]

價值重估?

  尼采的學說並不止於虛無主義:他不只是分析虛無主義,亦希望回應虛無主義,而他就認為透過「價值重估」﹙revaluation of evaluation﹚可以回應到當時的危機。但價值重估是甚麼意思呢?如果要重新估量過一切價值,那先前的價值自然不能作為估量的基礎,否則重新估量時便有可能有偏見。但如果不以先前的價值來評估,我們又怎樣重估一切價值呢?這些問題,就當是賣一個關子,*假如* 有下一篇文章再作分解,看尼采如何用他的哲學帶領歐洲文化走出困境。

 

 

[1] 主要根據Reginster 的The Affirmation of Life: Nietzsche on Overcoming Nihilism  (2006,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 或許有人會認為尼采理解錯了柏拉圖主義和基督教。若然是真,這當然會令尼采哲學的說服力打了折扣,但假如我們的目標是理解尼采哲學,那便有必要理解尼采如何錯誤的理解柏拉圖主義和基督教,這樣才能真正的理解尼采哲學,所以提到尼采可能的錯誤亦非一無是處。

[3] 例如《創世紀》:「神說、看哪、我將遍地上一切結種子的菜蔬、和一切樹上所結有核的果子、全賜給你們作食物。至於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並各樣爬在地上 有生命的物、我將青草賜給他們作食物。」

[4] Reginster 指,虛無主義的兩種方向是矛盾的。因為假如價值失落了,那失落了的價值亦無所謂實不實現可言。而他認為這是尼采哲學的兩個步驟:尼采先是提出價值的迷失,下步再帶出價值的絕望,逐步引向價值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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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

白木浮流水,白字做個水。見人不如見文,見文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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