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松閣﹕幸福不必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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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amson        難度:★☆☆☆☆

  「我只希望你過得快樂,其他都不重要。」對很多人來說,人生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快樂。聯合國自2012年起更有所謂《世界快樂報告》,從人民的快樂程度衡量國家的好壞,足證快樂的地位。可是快樂是否真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有些哲學家說,人生應該追求的不是快樂,而是幸福。不過幸福的人生,卻不一定需要快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下文將會就快樂和幸福兩者,做些簡單的概念分析。

快樂人生=美好且值得追求?

  按心理學的一般說法,快樂是主觀的精神狀態,屬於正面而令人愉悅滿足的情緒和感受。令人快樂的事情可以因人而異,例如有些人看球賽會覺得快樂,另一些人則在吃美食時感到快樂,但以上對快樂的定義卻大致為人所接受。反之,幸福的定義卻不是那麼清晰。方才提及的《世界快樂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其中happiness一詞,一般指快樂,但亦可指幸福(well-being),相當於希臘文的eudaimonia,意思大概是美好而且值得追求的人生。但具體而言,怎樣的人生才算是美好而且值得追求?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認為,只有人們運用實踐理性,達至德性與自我實現時,才算得上幸福。不過我們大可不必認同亞里士多德的具體主張,而只取其形式上的定義。如此下來,問題就變成﹕快樂的人生就是美好而且值得追求的人生嗎?

刺激大腦得快樂幸福嗎?

  要回答上述疑問,可以先從以下兩個問題開始思索。首先,問題A﹕你認為單純快樂的人生是否足以保證是值得追求的人生(即快樂是否幸福的充分條件)?相信不少讀者會傾向贊成,畢竟我們日常生活中各種活動的目標都是快樂,但讓我借用一些思想實驗挑戰這種想法。設想有一種裝置程式,只要把一小晶片貼於後頸,再連接上閣下的手機,那麼當你按一下手機按鈕時,晶片就會刺激大腦,令你感到非常快樂,往後遇到什麼不如意事情,只要按一下就可回復好心情。假設小明裝上此程式,每天就是不停地按,過着快樂的人生,你會認為他的人生美好而值得追求(幸福)嗎?你會裝上這個程式嗎?我有很多朋友都對此猶豫。他們的回應是,快樂固然是人所追求的好東西,但這種人生雖然快樂,卻似乎是種無意義,欠缺目標的生活,不值得追求。如果你認同這說法,是否代表你同意快樂不一定幸福?

革命義士受難不幸福?

  接着考慮問題B﹕不快樂的人生是否仍然可能幸福(即快樂是否幸福的必要條件)?一般來說這似乎難以想像,但假設某些革命義士為了推翻暴政,散盡家財,妻離子散,甚至目睹革命同伴受苦而無能為力,這種人生無疑是不快樂,甚至身心方面都是異常痛苦的。但至少就當事人來說,他們卻認為這是值得追求的人生,即使人生推倒重來,選擇始終如一。其中一個可能的解釋是,他們看重的是人生中高尚奮鬥的目標,例如成就民主公義,快樂與否並不在人生考慮之列。我們當然不必認同這種選擇,但或許可以換一個方向思考,你認為上述快樂裝置與革命義士的人生,何者比較快樂?何者比較幸福?我相信沒人會反對快樂裝置的人生更快樂,但它相比後者,會是更美好而值得追求的人生嗎?答案似乎沒那麼明確。而如果你也有這種猶豫,是否代表你同意幸福不必快樂?

兩個答案 四種取向

  讀者大可不必同意方才的例子,但請先回答上述兩條問題,理論上有四種可能的回應組合,以下將逐一說明,大家可自行對號入座﹕

  第一,如果你對問題A和B的回應皆為是,那就意味你認為快樂是幸福人生的充分而非必要條件。換言之,只要快樂就一定是值得追求的人生。不過由於快樂並非必要條件,所以即使不快樂,仍可能由其他途徑達至幸福。

  其二,假設你對問題A和B的回應皆為否,你就是認為快樂是幸福人生的必要但非充分條件。你認為快樂是幸福人生不可或缺的元素,但單單快樂的人生並不等於幸福,還需要其他條件配合才可。至於還有什麼其他條件,稍後將再討論。

  其三,倘若你對問題A的回應為是而問題B為否,則代表快樂是幸福人生的充分並且必要條件,也就是說快樂與幸福兩者並無二致,快樂必然幸福,不快樂則不可能幸福。

  最後,假如你對問題A的回應為否而問題B為是,那就等於你認為快樂是幸福人生的既不充分亦非必要條件。於此快樂與幸福並無必然關係,快樂或許對追求幸福有幫助,但快樂不保證幸福,不快樂也仍有可能幸福。

  在我而言,以上四種選擇都有可議之處,而就我觀察,大部分人的選擇都是第二與第三種,其中又以第二種為數最多。篇幅所限,就讓我們集中討論第二類,即快樂是幸福人生的必要但非充分條件。換言之,幸福人生必須是快樂的,但僅僅快樂並不足夠。那麼除此之外,還要加上什麼才能令我們幸福?我相信這是人生最大的難題是一,而坦白說,答案並無定論。不過我猜想愛情、事業、健康等等都是合理的答覆,此外亦有一些實證研究可供參考。

沒有答案 在乎選擇

  早前哈佛大學醫學院臨牀精神病學教授羅伯威丁格(Robert Waldinger)曾公布一個為期75年的研究,從1938年開始追蹤724名成人,每年研究團隊都會詢問研究對象的工作、生活、健康等狀况。結果顯示,良好的人際關係能令人快樂與健康,甚至更長壽。簡言之,美好人生其實是建立在良好關係之上。不過,雖然這個研究有其道理,我們亦可以提出更多可能的條件,但必須指出,不管提出條件若何,背後的理由是什麼呢?如果你說是良好的人際關係或事業,但原因是它們令人快樂的話,那麼這根本就不是快樂之外的條件,仍然沒有逃出快樂至上的思維。另一方面,如果你提出的條件的確與快樂無關,那麼它又為什麼是值得追求,使人幸福?這個問題其實並不容易回答。

  不容否認,世上有很多東西是有價值但令人痛苦,也有很多活動是快樂卻毫無意義的。但這是否代表快樂的人生不等如幸福?或是幸福的人生不必快樂?上文的分析非旨在提供答案,但希望能幫助大家釐清自己的想法,因為人生的走向,大概就在當中的選擇。

 

延伸閱讀﹕Daniel M. Haybron, Happines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原文刊於2018年4月8日星期日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