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普及怎樣做?(下)

作者:嚴振邦、豬文  難度:★☆☆☆☆

 

  上一篇跟大家談了哲普應否用術語,在最後一篇,我們希望談談其他幾個有關哲普的問題。

六、哲普文章的語言要求

  當然,不少哲普文章難懂,不僅僅因為沒有清楚解釋的術語多,更由於文句本身就不通順、沙石多、語意不清,讀起來自然難懂。

  引致這些問題的原因有二。一方面,寫哲普文章的作者、組織,往往重哲學內容,而輕文字和編輯工作,覺得這些只是文章出版的旁枝末節。故他們有時會聘請文字水平不足的人下筆,而又不找來有足夠水平的編輯來把關,引致出來的文章充斥病句,讀來甚為辛苦。我們認為編輯和文字工作對哲學普及十分關鍵,絕對不是細微末節。哲學問題本身已甚為困難,如果還要用不通順的文字寫成,讀者就更難把握到文章的意思,有時甚至會惹來誤解。

  而另一方面,現代中文中也有一種以歐化句式為高尚的文化。在哲普文章中,就有不少作者喜以歐化句式和構詞來寫哲學,希望使文章讀來更有「學術」感,但實則卻令讀者更難明白當中意思。「哲普文章的高歐化度絕對會降低文章的可被理解性,作者們有很高的必要性去寫出能避免讀者們會產生誤解的文章」就絕對不及「多用歐化句式的哲普文章不易理解,作者行文時務必小心下筆,以免讀者誤解」清晰易懂。本來,歐化句式就不應該讓人覺得更「學術」,而當歐化句子和構詞太多,破壞了哲普的原意,我們就更應小心避免。

七、外來概念和文本的翻譯 

  有論者可能認為,歐化句和歐化構詞有時實在難以避免:因為畢竟很多哲學概念和理論都是舶來品,中文沒有直接對應的構詞和句式時,我們看着原文,就很有衝動簡單的把原文的詞句「硬譯」成中文,還以這樣最能保持原汁原味的理論為由為自己辯護。

  但事實上,這樣做法即使在學術界中也不可取,遑論在普及哲學的作品之中。普及哲學,就是要讓大眾明白哲學問題和一些基本回應,從而慢慢變得更會思考,建立不輕信和講道理的好習慣。但如果為了所謂保留原汁原味的西方哲學,而把原文生硬地翻譯成中文,只會令讀者看不懂或誤會了原文的意思。翻譯固然並不容易,但若我們做的是推廣哲學,對於以外語寫成的文本,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力求合乎中文文法和語言習慣的方式,把它們翻譯過來,讓中文世界的讀者能大概明白當中概念的意思。當然翻譯不一定能把意思都翻過來,翻不到時可能我們只能再解釋,但至少我們應努力去嘗試。

  在吸納和學習外國文化的層面來看,這工作就更有意思。若要推廣外國哲學,我們的目標當然並不是學術圈中人能學懂這些東西﹙這也不是哲普工作了﹚,而是希望這些有意義的東西能納入和改進我們的文化﹙這裏我沒有「外國的月光特別圓」之意,但其他文化總有有價值的東西吧﹚。若我們堅持「硬譯」,不把這些概念用翻成我們能理解的語言的話,吸收和學習的過程將會大大減慢,甚至最多只可推廣至能讀懂外語的階層 ── 要真正納入我們的文化內,恐怕不好好地把這些概念翻成中文不成。

  此問題當然不限於哲學普及工作。於其他知識的普及和進階的學術討論,這一點都十分重要,但起碼在哲學普及中,我們覺得尤其要緊。

八、甚麼是深的哲學、淺的哲學?

  說到最後,既然我們認為哲學普及工作應該深淺兼備,而荼毒室的文章也有難度之分,我們希望跟大家談談何謂哲學的深淺作結。

  我們認為哲學當然有深淺之別,不然大學裡的哲學系如何安排課程?如果哲學無所謂深淺的話,那麼高年級的哲學系學生和低年級讀的東西,便沒有程度之分,前者與後者的分別只是讀得比較多而已。

  如果哲學有所謂深淺,那麼我們是按甚麼標準決定哲學的深淺程度的呢?最理所當然的答案便是:愈難懂的愈深,愈易懂的愈淺。但這樣理解所謂深淺的話,會有個問題,因為難懂可以有很多原因,一不定是因為要談的東西深,可以是純綷因為作者寫得不好所以難懂﹙如犯上了上述第五六七點所指出的毛病﹚。例如,我們可以設想一篇文章談的東西並不深奧,可能是解釋自己為甚麼打這份工,但處處是沒有解釋的術語,或充滿了各種彆扭複雜的句式,所以大家都看不懂。這樣的文章難懂,但不深。

  荼毒室的文章有難度制,最淺的一星,最深的五星,在自己寫文章及編審其他文章時,我都盡量按三個大原則來判定文章的深淺:抽象程度論證複雜度對哲學史的背景認識要求。所謂抽象程度,即該文所處理的問題是否與生活直接相關。即使我們對烹飪毫無了解,但我們看烹飪節目,也會明白主持人所講解的技巧(能否實踐出來是另一回事),因為他講的東西足夠具體。然而,我們若要明白一些數學上最基本的原理,也會感到困難,因為數學十分抽象。甚至,回想一下,我們往往透過具體的例子去說明這些抽象的道理,例如我們教小朋友「1+1=2」時,總會把具體物件如兩個蘋果放在一起。因此,抽象具體與深淺,通常會成正比(當然可能有些人特別擅長抽象思維)。由此可見,哲學裡愈抽象的理論便愈難懂。例如形上學,探討的是存在的基本結構,便是抽象而深奧的。相反,比如倫理學,探討的是牽涉到我們生活與行為的道德問題,便相對地具體而較淺。這便說明了為何一篇談讓座是否應該的文章,比起一篇談邏輯悖論的文章來得淺白。

  除了抽象程度,另一個關鍵是論證的複雜程度。有時兩篇文章探討的問題同等抽象,但一篇文章用上的理由比較曲折,或者要多走幾個步驟,那麼這文章自然比論證比較直接、較少步驟的文章易懂。有些時候,就算討論十分具體的問題﹙如「我們應否吃動物」這些應用倫理學的問題﹚,也可以因為論證比較複雜,而使其較一篇討論形上學的文章更加難懂。

  最後,哲學史知識的要求也會影響文章的難度。幾乎沒有任何哲學家是無中生有地建立哲學理論的。他們總是「站在巨人肩上」,去繼承、開發、批評前人的思想。因此,要認識哲學家某些說法,很多時要同時認識他所針對的哲學家說法。例如要介紹梅洛龐蒂,不可能不講經驗主義與智性主義,沒有對經驗主義與智性主義的背景知識,是不可能讀懂梅洛龐蒂的。但問題是,如果講梅洛龐蒂便要講經驗主義與智性主義,那麼我的文章不就變成了一篇講經驗主義與智性主義,而不是談梅洛龐蒂的文章嗎?所以,很多時侯我們唯有將這些背景知識從略,假定讀者已對這些背景有一定認識,集中講文章的主題。這也說明了為甚麼一些歐陸哲學的哲普文章特別深,因為它們往往要求很多哲學史知識。

  總的來說,深與淺不只是懂與不懂的問題,還要搞清楚不懂的原因。賣弄術語、結構不明的文章不是深,只是寫得差而已,不值得我們祟拜。生活化、清楚分明的文章是比較淺的文章,但不代表作者刻意遷就大眾,可能只是因為他所處理的哲學課題,本來就十分具體。

圖片來源︰Freep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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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振邦

為人嚴肅,平常都正經八百,不苟言笑,對運動旅遊美食色情資訊等日常輕鬆話題和說廢話挖苦別人說髒話耍廢搞惡作劇等取樂子的活動可說是全無認識也無興趣更無能力,甚至常不屑那些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終日只懂大言炎炎侃侃而談的人,以至有「嚴肅」的別名。可惜小弟一登場往往氣勢太嚇人,年紀雖輕卻常遭誤認為叔父輩的人物,故又被誤以為叫「鹽叔」——一個叫「鹽」的大叔。有些不認為我江湖地位值得稱「叔」的人,也就只能叫我「呀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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