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中的哲學世界(六) 拒絕駁上機器的理由

作者:廸廸仔  難度:★★☆☆☆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阿健覺得每天的日常生活都是單調的重覆,不論是學校上課的情境,還是家中父母的對話,一切都是如此無聊乏味,令阿健隱約覺得這個世界好像隱藏着一個巨大謊言。阿健的鄰居阿涉聽罷,就跟阿健說,這就是現代社會將人扁平化及平庸化後的結果,社會已經決定了我們人生大致的軌跡,不容許任何人逾越規定,最終大家都失去了理想和衝勁。

  說到這裡,阿涉想起幾日前有個自稱是「世界財團烏托邦公司」的推銷員上門到訪,向他推銷讓人逃離現實社會,實現自己夢想的體驗。阿涉覺得,正正因為現實世界是如此無聊,提供這種服務的公司才會出現。

  這些說話似乎排遣不了阿健的不安感,他帶阿涉到家中的閣樓看一樣東西,阿健打開閣樓的燈光,赫然見到一具散開的人體躺在地上!走近一看,發現這具機械人竟然長着阿健媽媽的樣子。阿健解釋,昨天媽媽打算把阿健的漫畫藏進閣樓,不慎從樓梯上跌下來,可怕的是,她沒有流血,反而跌散成數件人體組件,紋風不動地躺在地上。二人都覺得這件事太過不可思議,不知如何是好。

 

平日並無異樣的媽媽,一下子變成毫無生氣的機械人
諸星大二郎「夢見る機械」(做夢機器)(《夢見る機械》,集英社,1993 年,66 頁)

  第二天,阿健如常上學去,發現同學與老師都重覆講着昨天的說話,老師教書時又吞吞吐吐的,十分古怪。阿健上前一推,老師竟然又跌散做幾件人體機械組件,阿健望一望身後的同學,他們見狀竟然毫無反應,情況詭異至極。

諸星大二郎「夢見る機械」(做夢機器)(《夢見る機械》,集英社,1993 年,71 頁)

  阿健慌忙地逃出學校,突然覺得身邊所有人可能都是機械人,他甚至懷疑連自己也是機械人。他去找鄰居阿涉求救,卻發現這個阿涉已經變成機械人。原來,真正的阿涉稍早前已經接受了烏托邦公司的服務,已經啟程前往烏托邦公司,家中的阿涉只是公司安排的機械人替身。

「做夢機器」

  阿健在阿涉身上找到烏托邦公司的卡片,走到這間公司在新宿地下街的地址,才知道那並不只是間製造機械人的公司。烏托邦公司內部有個製造夢境的超級電腦,只要戴上特製的頭盔,大腦就會受到刺激,產生與現實毫無區別的經驗,無數人在特製的睡眠倉裡安靜地睡着,體驗他們的第二人生。至於他們在現實世界的職責,就交由烏托邦公司出產的機械人打理,夢境的景像、機械人的活動以及所有沉睡者身體的新陳代謝,也是由超級電腦統一控制和管理。阿健發現,原來他的父母和老師,一直都在烏托邦公司睡着,在各自的睡眠艙中體驗他們夢寐以求的生活,逃避現實世界要求他們承擔的責任和義務。

原來,阿健媽媽的真身在夢境世界裡過著富豪式的生活:坐著遊艇環遊世界,身邊圍繞著的是電影明星,穿的都是最新潮的服裝,不用再為現實世界的義務和責任煩惱
諸星大二郎「夢見る機械」(做夢機器)(《夢見る機械》,集英社,1993年,81頁)

  這個時候,烏托邦公司的老闆出場,跟阿健強調這些人都是自願接受服務的,而且背後沒有邪惡的目的。原先這服務只提供予有錢人,後來他明白到真正需要烏托邦夢境的是被現實社會剝奪夢想的一般大眾,他們的志業是為了拯救平凡而不幸的一般人,經過多年努力,他們的顧客數量愈來愈多,業務蒸蒸日上。最近他們得到政府的補貼和大企業的融資,不少政治財經界的要員也是他們的顧客。

  說罷,烏托邦公司的員工更向阿健步步進迫,聲稱夢境世界比起實際的人生要好上更多,老闆更誠意為阿健提供免費的服務。阿健完全不相信他們的說辭,覺得他們就是幾個瘋子。情急之下,阿健用棍子破壞了超級電腦,面前幾個烏托邦公司的員工立即停止了活動,僵硬地站在原地,原來烏托邦公司的上上下下都是機械人,他們的真人都在夢境裡過着第二人生。

  阿健慌忙地離開烏托邦公司,回到地面,驚見沿路的途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是靜止不動的機械人,原來街上已經沒有活生生的真人了,整個城市因為做夢機器故障而陷入死寂,如同時間停止了一樣。阿健在靜俏俏的街上高聲呼叫,希望找到自己以外的真正人類……

從烏托邦公司跑出來的阿健,發現街上已無一個真人,還有什麼比這更絕望的呢?
諸星大二郎「夢見る機械」(做夢機器)(《夢見る機械》,集英社,1993年,88頁)

  日本漫畫家諸星大二郎的短篇作品〈做夢機器〉(日文原名:夢見る機械)原刊於 1978 年[1],在當時來看這個故事的意念非常前衛,隱隱透露出作者對當時社會以及未來科技發展的想法。主角身邊幾乎所有人都是烏托邦公司的顧客,也許漫畫家認為,如果真的有人發明出這種做夢機器,絕大部分的人都會情願終日發着虛假的美夢,而拋棄現實的人生。也許對很多人來說,「虛假但快樂的人生」比起「真實而無聊的人生」更有價值。

你會進入經驗機器嗎?

  這篇漫畫刊出的幾年前,美國哲學家諾齊克(Robert Nozick)就討論過與漫畫類似的情景,他認為我們不會好像故事中的人般自願駁上做夢機器。他在著作《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1974)中提出了「經驗機器」的思想實驗:假設現在有一部能夠製造快樂經驗的機器,我們接上這部機器,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經歷想要的體驗,每隔兩年,你就可以離開機器幾個小時,決定接下來的兩年要經歷什麼。另外,你不會自覺到這些經驗是假的,因為一切都跟真的一樣。你會不會想接上這部機器呢?

  諾齊克嘗試從我們對這個思想實驗的直覺回應,證明「快樂主義」(hedonism)的想法是錯誤的。快樂主義者會說,在道德上真正重要的是快樂的感受,這些感受從什麼途徑產生並不重要,快樂的感受是高尚抑或庸俗,也沒有價值上的高低,假若快樂主義是正確的,我們應該人人都會想接上經驗機器。

  然而,諾齊克認為我們都會拒絕接上這部機器,他指出了三個理由:一、我們並不是想要做某些事情的經驗,而是想實際做那些事情,實踐起來;二、我們想成為某種人,而不想成為終身駁着機器、毫無特質的人;三、我們想要接觸真實的世界,真實的世界對我們來說才是重要的。

  不知各位室友認不認同諾齊克的想法呢?諾齊克認為絕大部分人都會拒絕接上機器,其實也只是想當然的推斷,他大概沒有認真做過意見調查。退一步說,即使大部分人都拒絕,他們是不是都會以諾齊克提出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選擇呢?如果他們只是擔心機器會故障、經驗機器違反自然,或者不捨得現實世界的人際關係等等諸如此類的理由,那麼他們拒絕接上機器的回應,並不是否定快樂主義的好理據,因這顯示不了一般人真的那麼重視「真實的人生」。

你會脫離經驗機器嗎?

  為了驗證諾齊克的想法,北卡羅萊納州大學的博士生 Felipe De Brigard 就以經驗機器的思想實驗作藍本設計問卷,測試一下普通人對這個問題的直覺[2]。為了更準確地捕捉到受訪者的偏好,這份問卷設有中性、負面及正面的情境,供三組各 24 名受訪者作答,他們都是從沒有接觸過哲學的美國大學本科生。De Brigard 設計的中性情景如下:

一天下午,一位神秘的官員到訪你家,告訴你一個事實:「你直至現時為止的人生,都是由一部經驗機器產生出來的,其實你一直都接駁着這部機器,還以為你過的人生是真的。而很不幸的是,剛剛我們才發現搞錯了一些東西,令這部機器錯誤地接上你的大腦,對此萬分抱歉。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脫離機器,回到真實世界;二、繼續接駁着機器,延續你現在的人生,但你不會再記得這段對話。」

  負面的情境的正文於上述的一樣,不過在最後有個補充說明:在真實世界,你的一個在高度設防監獄中服刑的囚犯。而正面的情境的補充說明則是:在真實世界,你是一個住在歐洲小國,擁有億萬巨富的藝術家。受訪者只能選擇「脫離」或者「留下」,並且提供理由。結果,受訪者的答案頗令人意外。

  面對負面情境的受訪者中,有 87% 希望繼續接駁著機器,只有 13% 的人想回到真實世界。而在正面的情境,選擇脫離和留下的人剛好一樣,各有 50% 的人選擇。於中性情境,選擇回到現實世界的人佔 54%,比選擇留下的 46% 高出少許。

  如果我們真的看重「活在現實世界」多於經驗的內容本身,那麼應該會有更多人選擇脫離機器才是。可是,調查結果顯示,除了中性的情境有多些人選擇回到真實世界,在其餘兩個情境,選擇回到現實的人也不超過半數,似乎受訪者也重視經驗的品質,活在真實世界並不是唯一重要的事。不過,這個調查也沒有證明我們都是快樂主義者,如果我們真的覺得經驗的品質大於一切,那麼在正面情境大部分人應該都會選擇回到現實當億萬富豪,但事實上調查結果並不是這樣。

維持現狀偏誤

  De Brigard 從這些的調查結果推斷,影響受訪者做選擇的並不只有經驗的品質及真實性,我們希望「維持現狀」的心理因素其實也發揮着作用。一般來說,我們都不希望生活發生太大的改變。即使改變後的生活品質比現在的好,我們也會心理上抗拒。De Brigard 為了測試這個假說,稍微改動了中性情境的問卷,重新找另一批本科生作答。這個版本大致上跟原先的一樣,只在文末添加了一句說話:你真實的人生,跟你直至現時體驗到的非常不同。

  這句說話沒有暗示真實的人生比現在的更好或者壞,但是提醒了受訪者脫離機器會為他帶來重大的改變。調查結果顯示,59% 的人希望留在虛擬世界,只有 41% 會選擇回到現實。比起原先的中性情景,希望留在機器裡的人增加了,De Brigard 認為這個結果意味着我們或多或少會受到「維持現狀偏誤」(status quo bias)這種心理因素影響。我們心理上偏好保持現狀,有時候亦會因為抗拒改變,而不去做些會確實令自己得益的改變行為。

  你可能會問,De Brigard 指出的這個偏誤,對諾齊克的思想實驗有什麼哲學意義呢?假若 De Brigard 講得沒錯,「維持現狀偏誤」在他設計的情境左右了我們的抉擇,那麼我們在思考諾齊克的思想實驗時,也會發揮作用。諾齊克認為我們絕大部分的人也不會接上經驗機器,事實上可能也是如此,但不少人拒絕的原因,未必真的因為他們關注經驗的真實性,而是對接上機器造成的重大改變有心理上的抗拒感。即使知道改變之後的情況比現在更好,我們也未必會立即作出改變。諾齊克認為我們反對接上經驗機器的理由,可能只是受過專業哲學訓練的人會給出的答案,未必代表普通人的想法。換言之,似乎諾齊克不能透過一般人對這個思想實驗的直覺回應,成功證明快樂主義錯誤。[3]

  看完以上的分析,也許可以思考一下我們最初講的那篇漫畫。從故事的情節和佈局看,作者似乎並沒有直接批評或者支持快樂主義。漫畫開頭批判了社會對個人的宰制和日常生活的煩悶:正因為生活經驗是如此的乏味,人們願意接上夢境機器也不是全無道理。但是,阿健的行動亦隱約透露出作者並不完全認同在夢境機器過日子是一件好事,但作者也沒有解釋,有什麼好理由抗拒接上機器。阿健面對的情況,其實是一個非常極端的情境,故事中幾乎所有人也已經接上機器,現實世界已經盡是替身機器人,其實也沒有比烏托邦公司的夢境世界「真實」多少。如果堅持留在現實世界都只是無盡的重覆和無聊,而夢境保證的是無盡的愉悅和快樂,那麼阿健還有什麼好理由抗拒烏托邦公司的好意呢?

  我們也許還有很多理由拒絕接上機器,可能你是純粹不想割斷現實中的人際關係,又或者你只是懷疑根本沒有能夠保證持續快樂的經驗。然而,這些理由都跟反對快樂主義無關。如果我們根本無法直接感知到夢境是假的,那麼有沒有人真的介意夢境不是真的呢?純粹的所謂「真實」,可能沒有哲學家想像般有價值。我們會選擇不接上機器,可能與追求「真實」的動機無關,快樂主義其實從來都沒有被這個思想實驗的結果撃倒。

  不如我們和室友做個調查:大家會如何回應以上的經驗機器情境問題呢?

 

注腳:

[1] 很可惜,筆者怎樣找也找不到這個作品的中文版,唯有使用日文版的附圖。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看日本富士電視台的電視節目「世界奇妙物語 2016 年春季特別篇」,當中第二個故事就是從這篇漫畫改篇,重要的情節不變。

[2] 詳細請參閱 Felipe De Brigard. “If you like it, does it matter it’s real?”. Philosophical Psychology 23 (1):43-57 (2010)

[3] 這也可以引伸至對實驗哲學(experimental philosophy)的批評,一般人對思想實驗的直覺回應可能受到不少與理性無關的心理影響,把這些調查結果看作支持或者否定某個立場的理據未必恰當。

Facebook Comments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