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論後哲學文化

作者:Roger  難度:★★★★☆

 

一、前言

  設想以下一個情況。江湖傳聞,在一大片荒野底下,埋藏着一顆稀世明珠,研成粉末進食,更是能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消息傳開,吸引無數尋寶專家盜墓高手蜂擁而至。一時間,人人各出奇謀,發明各種儀器裝備,發展各類搜尋方法,並積極指出其他人做法上的漏洞與缺失。然而,十年,廿年,五十年轉眼成為過去。曾經有很多人聲稱明珠已然到手,但最後發現只是一廂情願或是訛稱捏造。無數方法被證實為無效,但甚麼才是真正有效卻依舊茫無頭緒,而明珠還是芳蹤杳然。當然,要在這麼一大片地方找一顆明珠自非一朝一夕,因此大部分搜尋者仍相信只要努力,最終一定可以成功。但有部分的人開始退開一步反省:集合無數精英、歷時半個世紀依然遍尋不獲,究竟真的是努力未夠、能力所限,還是根本整件事就是一齣鬧劇,壓根兒就沒有甚麼明珠?究竟我們應該想方設法突破前人的做法,還是乾脆放棄這個無聊的遊戲? 

  西方哲學經歷二千多年的發展,一直以來能夠妥善解決的問題少之又少,在探索過程中所引起的新問題卻越來越多。究竟是哲學問題過於深奧玄妙,因此需要進一步突破革新,還是哲學根本就是毫無實質意義的思維遊戲而應該予以放棄?於二零零七年六月八日逝世的美國哲學家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正是後一種看法的重要擁護者。

二、傳統哲學中的本質主義與基礎主義

  羅蒂認為我們現在正見證着傳統哲學的枯竭。甚麼是傳統哲學?那就是以理性為中心的哲學,而這種哲學正面臨自我毀滅的危機。羅蒂認為傳統哲學可以歸結為兩個主要的想法或傾向,即「本質主義(essentialism)」與「基礎主義(foundationalism)」。

  傳統哲學的各個部門所處理的問題雖然不同,但歸根究底其實都是致力於運用人的理性去把握真、善、美等事物的本質(essence)。某事物 x 的本質即是令得x成為x的特質,它客觀普遍地存在於,並且只是存在於所有屬於 x 這個類的事物之中。例如:三角形的本質就是由三條邊組成的封閉圖形。所有三角形不論是三角尺還是三角朱古力都具有這個特質,並且所有不是三角形的事物 ── 足球、DVD、海龜等都沒有這個特質。在這個意義下,要找尋真的本質,就是要找出所有真的陳述(true statements)所共同擁有,而所有假的陳述都沒有的特質。羅蒂稱傳統哲學所致力掌握的真的本質為「大寫的真(Truth)」。對這真的本質的追求便是傳統哲學中知識論的任務。倫理學(一切善的行為的本質「the Good」)、美學(所有美的事物的本質「Beauty」)以及其他如心靈哲學(心靈的本質)、科學哲學(科學的本質)、法律哲學(法律的本質)等哲學部門,亦全都是以探究事物本質為己任。由柏拉圖開始,不同的哲學家對各種各樣事物的本質是甚麼提出五花八門的見解,但他們實際上都是在處理同一個問題。羅蒂稱這一種傳統哲學的基本取向為本質主義。

  傳統哲學為甚麼要努力不懈地追求這些各式各樣的本質?如果我知道了三角形的本質是甚麼,我們便可以利用它作為標準去衡量某一件事物 ── 如一塊結他撥片(pick)或是一個量角器 ── 是否三角形。同樣道理,如果我們掌握了真的本質,我們便可以利用它來衝量所有不同的陳述 ── 不論是數學、科學、歷史還是日常對話 ── 的真假。此外,假使我們掌握了知識的本質,我們便能夠以此為標準去判斷何者為知識 (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何者不是知識(風水?占星?巫術?)。知道法律的本質,便能夠分辨哪些條文命令是法律、哪些不算是(因而可以合理地不遵守)。反過來說,如果我們不知道知識的本質,我們便不知道甚麼是知識;不知道科學的本質,便判斷不了何者為科學。在這個意義下,傳統哲學,作為一切事物的本質的提供者,正扮演着為一切文化領域 ── 科學、藝術、文學、宗教、法律、歷史、經濟、政治等等 ── 提供合法基礎的角色。羅蒂稱這種以哲學作為一切文化領域的奠基者的看法為基礎主義。

作者繪畫的理查德羅蒂

三、羅蒂的實用主義(Pragmatism )

  針對傳統哲學的本質主義與基礎主義教條,羅蒂提出了他的實用主義哲學觀,其中最主要的特色正在於它的「反本質主義(Anti-essentialism)」與「反基礎主義(Anti-foundationalism)」。所謂反本質主義就是指事物 ── 尤其是真理、善、理性、人、心靈等 ── 根本沒有所謂本質。傳統哲學以發現知識、真理和善等東西的本質為己任,但經過二千多年無數天才的共同努力,時至今日,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一樣哲學家聲稱要找尋的本質能夠被成功發現。相反,不少近代的哲學家已開始論證本質只不過是一個哲學家發明的、虛幻而無所指涉的概念,後期的維根斯坦便是其中的表表者。作為一個實用主義者,羅蒂認為世界上有各種不同的事物、真的陳述和好的行為,但這些事物、陳述和行為卻沒有任何共同的本質。

  更進一步,不單只沒有甚麼本質,而且我們根本不需要本質。前面提到,傳統哲學家之所以著重發掘事物的本質,是由於他們都自覺或不自覺地相信它是我們作出各種判斷時不可或缺的基礎,因而傳統哲學家都以替道德生活、政治、科學以及宗教等文化部門奠定確定無疑的哲學基礎為己任。這個想法本身有其難以克服的困難。如果其他文化領域需要一個哲學基礎,那麼哲學,作為人類文化的一部分,它的基礎又在哪裡、由甚麼來提供?如果哲學本身沒有或不需要基礎,其他文化領域如宗教或是科學又為何需要?如果哲學是自己給自己提供基礎,為何宗教、科學不可以?更大的問題是,事實證明,自古希臘二千多年以來,哲學討論皆無助於發現這樣一個基礎。哲學不單未能為其他文化領域成功奠基,而且根本連確立自己的合法地位都做不到:我們只有各式各樣被證明為錯誤失敗的哲學體系,而沒有任何被一致公認為無可置疑的哲學信念。羅蒂認為這種期望是注定落空的,因為根本不存在本質這種東西。而最大的問題卻是:這些所謂「基礎」,根本可有可無。如果基礎主義是對的,沒有一套可靠的科學哲學,便不可能有一套可靠的科學;缺少一套客觀有效的歷史哲學,歷史學家便不可能進行他們的研究。然而,事實上在哲學枯竭衰微、對一切無能為力的時候,其他文化領域的發展根本完全不受影響,依舊欣欣向榮。因此,相對於傳統哲學的基礎主義,羅蒂抱持一種反基礎主義的立場。

  羅蒂把這種以本質主義和基礎主義為核心的傳統哲學稱為「大寫的哲學(Philosophy)」。大寫的哲學 ── 以柏拉圖和康德為當中的典範──獻身於追問關於某些規範性概念(如「真理」、「合理性」和「善」)的本性問題,以便更好地服從這樣的規範。其想法是:通過得到更多的關於「大寫的真理」或「大寫的善(Goodness)」或「大寫的合理性(Rationality)」的知識,便能夠相信更多的真理,或做更多的善事,或變得更為合理。這樣一種哲學聽起來都很不錯,唯一令人遺憾的只是,它已經死了。一方面,不存在任何可以作為各個文化領域的基礎的本質,另一方面,這樣的一種基礎根本亦是毫無價值的,因沒有任何領域需要這樣一種所謂的「基礎」。

  在上述的理解之下,傳統哲學二千多年的努力,只不過是一群盲目的人在一片荒野上尋找一顆沒有價值並且根本不存在的「幽靈明珠」。而到了廿一世紀的今天(或更早的時間),我們已可宣佈它的死訊,而應該開始去建立一種「後哲學文化」──哲學不再具有任何實質重要性的文化。

四、後哲學文化(Post Philosophical Culture)

  雖然傳統哲學(即「大寫的哲學」)已喪失其存在的價值,但羅蒂認為我們仍可以從事一種實用主義式的哲學,所謂「小寫的哲學(philosophy)」。在這裡,羅蒂借用了塞拉斯(Sellars)的說法,把「小寫的哲學」理解為「一種想弄清楚最廣泛意義上的事物是怎樣在最廣泛的意義上關聯的」。這是甚麼意思?

  「大寫的哲學」希望以真、善、美、理性、人的本質作為一些判斷的合法性基礎,焦點在於是非、真假、對錯的標準,而往往對日常生活碰到的具體、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顧。傳統哲學家不會關注農民耕種的方式、不會留意經濟貿易的各種細節,更不會研究流行歌曲或通俗小說的創作手法。相對而言,由於已經從尋找本質以作為基礎的偏執解放了出來,「小寫的哲學」要從事的是弄清楚我們 ── 某個文化社群中的人 ── 的生活與思考方式是甚麼,以及為甚麼我們會是這樣。要達到這一個目的,不單只在反思對象的種類上不應有任何限制 (反應將任何事物都當為哲學思考的對象),而且對事物與現象之間的連繫方式亦不應有任何類型上的偏好。如果我們可以找出各種事物的越多的連繫方式,我們便越能理解我們的文化,越能理解自己。

  以觀賞電影為例,我們可以如何理解一齣電影?我們可以只是很表面地看它的劇情與演員表現,把它理解為一套愛情小品,但亦可以嘗試借用一些有關電影拍攝、鏡頭運用、剪接技巧的知識(當中牽涉科學與藝術的理論),去欣賞導演在拍攝上所運用的突破性手法。如果掌握了導演個人的心路歷程,則可以把它看成是導演自己潛意識中對愛情的恐懼的一個隱喻。假使我們加入歷史與政治的向度,考慮這齣電影的情節乃至拍攝的時代背景,我們又可以說它體現了回歸之後香港人對中央政府的猜疑與顧慮。此外,我們亦可以集中分析電影的生產流程以及市場推廣手法,從經濟與商業的角度把它視為電影工業中的其中一件製成品,更可以把電影跟流行音樂、俚語、資訊科技發展、大眾的消費模式,即我們文化中的任何東西並列研究,發掘它們之間可能有的關連。類似的多角度理解可以不斷堆疊上去。每次加上了一些新東西,都可以說我們對於這齣電影的理解又加深了。當中每一種角度都有助增加我們對電影乃至我們的社會以及自己的理解,然而卻沒有任何一種理解方式更好或更加基本。對我們文化中各式各樣的事物與現象作出上述形式的反省,便是羅蒂所謂的「小寫的哲學」,即「弄清楚在最廣泛意義上的事物,是怎樣在最廣泛的意義上關聯的反省活動」。

  在啟蒙時期,哲學取代了宗教神學成為各學科的法官,具有至高無上的王者地位,成為一切文化領域的基礎。隨着整個啟蒙運動計劃的失敗,哲學不再能指導我們的人生。那麼,哲學還有甚麼可做?羅蒂認為我們是時候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一個他稱為「後哲學文化」的階段。我們要做的不是對傳統哲學問題提出新的理論或解決方案,而是要改變話題(change the subject),取消傳統哲學問題。哲學不再是任何專業,不再有其獨特的問題範圍或研究方法,而且, 就像啟蒙時期之後的宗教一樣,哲學不再被認為能為其他學科提供基礎,因而喪失了它文化之王的地位。所有不同的文化部門,如科學、文學、藝術、政治 的價值都是平等的。羅蒂認為,只有在這個後哲學文化中,人類才可以從偽裝成超越、絕對、客觀、普遍價值的強權壓迫中得到真正解脫,才能夠真正過豐盛和諧的人生。

 

參考書目:

理查德•羅蒂:後哲學文化(黃勇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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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ger

百足哲學教師,曾full time兼職任教各大專院校內外課程,現除踢波畫畫玩音樂之餘,part time長駐某專上學院荼毒青少年。做人嘅ununiversalizable maxim係:「盡興地工作,嚴肅地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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