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集體回憶:關於文化遺產的哲學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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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水 難度:★☆☆☆☆

大火

  四月十五日,逃得過兩次世界大戰的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在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被烈火吞噬。我記得圍觀民眾的神情無不落魄哀傷。但他們究竟失去了甚麼呢?他們損失的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建築物,還是一件無價的藝術品?

  現於英國萊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Leicester)修讀博物館研究(Museum Studies)的博士候選人霍揚揚就說:法國人所失去的不但是一座建築物,更是一個象徵他們法國人身分的文化遺產。「身分」和「文化遺產」等詞在近年來成為了社會熱門用語,我們不難在傳媒報導中看到,但若問我們兩者的內涵是甚麼,卻又總是講不上口。然而更奇怪的是,兩者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為何他們卻有著緊密聯繫?這一切得由「文化遺產」概念的源起說起。

文化遺產

  霍揚揚說:「我們難以想像在漢朝推翻秦朝後會主動保留前朝的文物。」他言下之意是,古代並沒有我們今天所謂「文化遺產」的想法。「文化遺產」其實是一個當代的概念,它本身並不是一個「文化遺產」。

  它的起源跟國族主義的誕生有關,於約莫十八至十九世紀出現。「文化遺產」的英文是 cultural heritage,霍說這個中文翻譯不太好,因為談到「遺產」便容易令人聯想到這是一些前人「遺留」下來的產物,是屬於過去的。接下來,就自然會想到誰是「遺產」的持有人。但是,比方說巴黎聖母院、北京故宮就只屬於某一兩個人嗎?況且「遺產」的說法自然讓人想起要繼承一個固定的「物件」,但「文化遺產」這概念卻不應如此理解。

  首先,他認為「文化遺產」就不是要繼承一些永恆不變的「物件」,相反,它是一個流動的過程,「文化遺產」的意義和價值會隨時代而改變,它亦可以因應各種需要而被更新或改造。或許我們會問,一個「文化遺產」比方說是一座建築物的價值不是被固定下來的嗎?何以會有被更新和改變的機會?這就關乎到我們怎樣了解「文化遺產」的意義。

  「文化遺產」其中一個重要的社會功能就在於用來象徵和維繫一個國族或社群的身分。我們跟成千上萬的人其實平生素未謀面,亦不知往後能否再次相見。雖然如此,我們仍會自然地認為自己跟對方有著難以言喻的「情感」聯繫。這種聯繫並非與生俱來的:我們的血緣和身體特徵並沒有賦予我們國族或者社群的身分,很多血緣和語言文化相似的族群皆因政治因素而分屬不同的國家和國族,例如英國人和澳洲人。國族身分是一種社會建構,是社教化的結果。而這種建構國族意識的過程往往就需要一些屬於國族的「故事」來將一群人在情感和文化層面上連繫起來。歷史建築例如巴黎聖母院和北京故宮的重要之處,就在於他們是一個國家和其背後歷史的象徵。國族的內涵或許可隨歷史的洪流而變,而可想像的是,歷史建築物被賦予的價值和意義亦會隨之而有所轉變。

屬於將來的「遺產」:超越聖母院的想像

  話說回頭,巴黎聖母院被燒掉之所以令人婉惜,不僅僅因為它是具重要歷史價值的建築物,同時它亦是法國和法國人的文化象徵,它曾是法國的宗教基地,又是大文豪雨果的巨著《鐘樓駝俠》中一個重要場地,更經歷法國大革命、兩次世界大戰而屹立不倒。因此它集結了法國宗教、文學和歷史等價值於一身,縱使經歷數百載的歷史變遷,其作為法國國族和文化象徵的地位仍然固若金湯。

  說到底,「文化遺產」作為「遺產」,並不代表它只屬於那觸不到的過去,相反,我們不是為了念舊而保留舊物,我們是希望透過保留和塑造「文化遺產」的意義來開展和滿足我們當代和未來的需要。

  霍續說,雖然「文化遺產」是屬於我們共同的將來,但現實的條件限制亦無法讓我們保留所有的「文化遺產」,總有一些「遺產」比其他的更受重視。例如,在不發達或戰亂頻生的地區如非洲和中東,其實也有值得我們關注的「文化遺產」,他們也是全人類文明的共同結晶。然而,儘管它們長期受到戰火和天災破壞,但仍然得不到世人重視。這或許是因為它們一來不在鎂光燈照射範圍之內,二來離我們所熟悉的文化體系太遠,因此難以引起我們的共鳴和關注。

  這也反映出,「文化遺產」難免是一個頗為西方中心主義的概念:西方的文化體系廣為傳播,為世界各地接受,這令得即使遠在萬里以外的「文化遺產」被毀,我們仍身同感受,爭相在社交平台上表達深切哀悼之情,卻殊不知烈火中的聖母院不只是巴黎獨有。

Think Globally, Act Locally: 香港的文化遺產

  文化遺產能夠放於全球,自然亦可以在地研究。當談及近年來香港的文化遺產保育,霍總是搖搖頭。他指出近年潮流愛懷舊,我們甚麼都用來懷舊一番,茶餐廳要懷舊,食物要舊式,就連電影也「流行」念舊,總是愛找回舊題材和舊演員來翻拍所謂的香港「集體回憶」。每當有幾十年小店結業,人們又紛紛去打卡留念。令人費解的是:何以當那些小店尚在的時侯又不好好珍惜,到它要結業,每一個人卻突然跟那些店舖有著深厚感情,要去緬懷一番,但明明他們可能才第一次光顧。

  霍說,這跟社會的論調轉變有關。我們一直以來信奉經濟至上,所謂「發展便是硬道理」,經濟大於一切。但近年來,不少普羅大眾看似對這種主流意識有所反思卻未有細加梳理,因而走向了盲目懷舊的「陷阱」。其實懷舊不一定有問題,問題在於當我們只想保留往日的美好時,卻很容易會忽視了這些舊事物在當代和將來的可持續性,使所謂的「文化遺產」保育淪為一種缺乏理性思考的情緒表達。

  況且我們若只把目光投往舊日,可能會落入一種「自我麻醉」的模式不能

自拔,從而忽略了當代的問題。正因當代有問題,我們才回望過去的 good old days來尋找精神上的慰藉 ,但若我們只懂停留於舊日,當代的問題仍是不會得到解決的。回望過走是需要的,因為我們可以從過去汲取經驗和得到精神的慰藉,然而,我們亦需要思考把「遺產」應用於當代,使他們能夠回應和滿足當代和將來的需要。

尋覓新的獅子山?

  獅子山曾經是一代又一代香港人的象徵。一隻盤踞的雄獅,就如打不死的香港人,象徵著香港人不斷努力拼搏,捱過一個又一個逆境,開創出新天地的精神。這老掉牙的獅子山故事似乎已經成為香港「預設」的文化象徵。但這是否代表它不可憾動?今時今人香港人的身分認同,又是否仍然由這一個已經「傳頌」數十年的故事來維繫呢?

  大抵努力拼搏的一套已經再不適用於年青一代,因為對他們而言,再努力亦敵不過時代變遷,樓愈來愈貴,卻愈來愈細,況且香港還有很多地方正在改變,但卻福禍未知。然而,舊的一套不行,但新的一套卻仍是鏡花水月,究竟香港人可以何去何從?我們仍舊是獅子山下的香港人,還是將有另一座獅子山,更能代表當代的香港人?

原文刊於2019年5月3日《明報》,題為「超越聖母院想像 定義文化遺產」﹚

白水

白木浮流水,白字做個水。見人不如見文,見文不如不見。 →→打賞荼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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