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中不能承受的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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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K Kong  難度︰★★☆☆☆

 

  公主與王子一直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童話的完美結局避開了愛情的天敵──死亡以及婚後生活的沉悶。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即使說明了死亡乃愛情的無情終結,其悲壯的結局卻又恰好讓作者免於交代戀人的種種生活瑣事。轟轟烈烈的死亡替愛情添上幾分悽美,但無聊、苦悶的生活卻直教戀人窒息不已。彷彿我們知道,與其要讓完美愛侶受沉悶之苦磨折,倒不如讓主人翁痛快一死。

  浪漫的命運撮合愛侶,難捨難離,然後二人決定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另一半。我們認為自己已經完全知道另一半是何許人︰對方的性格、一切缺點以及與之相處的竅門。因此,我們認定對方不會再做出一些新奇有趣的事情。換句話說,對方已經是一件已經完了工、成了型的家具擺設,失去了改變與塑造的可能,只剩下由年月來磨蝕的時光。這種隨相處的年月增長而愈見明顯的態度還會反照自身。日復一日,我們不難發現自己過着差不多的生活,身邊許多事情都已經「安定」下來,再沒有翻天覆地的可能。我們發現自己亦漸漸活像一件一成不變的家具。共同生活的時間讓我們掌握了另一半亦掌握了自己。然而,我們沒有因此而感到滿足或愉快,反而對「不變」感到了厭惡和不耐煩。當然,我們不知不覺將這種厭惡感轉嫁至伴侶身上,彷彿一切不幸都源於「當初竟然選擇與這人一起」的錯誤一樣。

  受不住的沉悶生活使人不禁要走到外面的世界搜羅一些新鮮的人和事、找尋一些新的外在刺激。沉悶彷彿就是生存的敵人。倘若我們的共同祖先甘於沉悶,那麼或許他們就不會願意走出熟悉的家鄉而開發出新的土地,或許人類因此就會滅絕於一些局部地區的災難?我不知道這個猜想有多可信,但我肯定人普遍對沉悶十分之不耐煩,畢竟人類花了那麼多的資源與時間娛樂自己。當人抵受不住愛情生活的種種瑣碎與無聊事,那麼我們最自然的反應亦是走到無聊生活之外的世界探求一些新鮮刺激──第三者/婚外情。很多現代人認為離婚之所以是一種個人的解放,或許部分因為離婚是讓人逃離沉悶婚姻生活的逃生口。從1856年的《包法利夫人》到2006年的《獨家試愛》,這種故事情節都耳熟能詳。

  不難發現以上這些情節經常活現眼前,那我們應該如何是好?或許我們可以從哲學裡找到一些啟發。

(一)不以「快樂生活」為目的

  當然,沉悶就找些事情來幹。可是千萬不要經常記住一切都是為了獲取快樂或者快感而做。哲學家西季威克(Henry Sidgwick)觀察到一個名為「快樂主義的悖論」(Paradox of Hedonism)的有趣現象︰愈以追求快樂為目的,愈難得到快樂。如果我們每一刻都以獲取快樂為目標行動,那麼我們便會難以得到快樂。能否獲得快樂的關鍵在於人認為行動有多大程度上能夠達到其目的。舉例說,慈善之舉能否予人快樂取決於施予者認為行動能否真的幫助到人等施予者認為重要的目標、爬山者滿足與否取決於其多大程度上完成了自己的行程計劃,打電玩快樂與否取決於遊戲玩家能否完成某些玩家認為重要的任務,等等。簡而言之,只有人專注投入要做好一件事時,人才能夠在當中得到最大的快樂。快樂只是種種有價值的目標達成時隨之而來的副產品。

(二)不要單方面施恩

  沉悶的不快催促人找些事幹。我們不喜歡自己無所作為,這是人類的天性。亞里士多德對此有深刻的見解。他認為人存在的意義在於活動與創造事物的能力,關鍵在於「主動性」(activity)。我們不單只討厭自己的生活百無了賴,更一般地說我們討厭自己處於被動的位置。許多相關的現象皆可以說明這一點。[1]

  例如,人主動地施予他人的時候比被動地接受恩惠的時候更容易感到快樂。所謂「施比受更為有福」的原因就在於此。亞里士多德說,施恩者在某程度上將受助者視為自己的作品。當受助者的需求得到滿足,施恩者的付出與行動便得到了回報因而感到快樂。因此,施恩者經常真誠地愛護受助者,情況尤如藝術家珍愛自己的作品一樣。父母愛護孩子的道理亦一樣。孩子體現了父母作為創作者的存在意義。所以亞里士多德說,母親之所以通常比父親更愛自己的孩子,就是因為母親對孩子付出的辛勞更多。

  可是,受助者對受人恩惠一事卻不會感到同等的快樂。受人恩惠證明我們無能力滿足自己的欲望,要靠他人幫助才可以生活,這否定了人的存在價值。受人恩惠可以降低人的自我評價,更糟的情況是厭惡自己,繼而憎恨施恩給我們的人。這亦解釋到為何人到了青少年想要證明自己的時候經常會對父母的關愛照料投以敵視的目光,因為父母無條件的愛威脅着青少年作為個人的存在價值。

  對人性的瞭解教曉我們︰若果你意識到與伴侶的生活愈來愈變得沉悶,千萬不要單方面計劃好一切充實生活的「解救方法」然後就期望你的伴侶會欣然接受。搞不好你的好意會慘遭無情拒絕。更糟的是你以為只要單方面付出更多愛就可以讓對方深受感動,換來的可能卻只有更殘酷的回應。兩人共同生活的困難就在於要跟別人分享自己最珍視的作品的創作權,而這作品就是你們自己的人生。無人想單純成為別人的作品,如何各自配合完成一件美好的作品,講求二人的種種特質與相處之道,實在不容筆者一概而論。

(三)生活本是苦悶

  叔本華曾經說過一些豐有佛道色彩的話︰「如果生活沒有痛苦與沉悶,那就達成了塵世間的幸福了,其餘的一切也是虛幻。」[2] 對他來說,人經常感到沉悶一事證明了其實對人來說「純粹的存在/存活」是一種無意義的痛苦。因為如果「純粹存在着」對人來說有自足價值的話,我們就不會感到苦悶。有趣的是,叔本華並不認為你應該去參加種種社交活動、娛樂、遊戲等來解悶。叔本華認為,尋快樂的種種活動都只是為了隱藏「存在本苦悶」這個悲觀真相的虛偽宴會。為了追逐無數次一瞬即逝的快樂而不辭勞苦、營營役役地生活實屬愚蠢之舉。

  無苦無悶的生活要靠內在修養來達致。他觀察到同一件事物可能對很多人來說是沉悶,卻對某些人來說饒有興味。一件常人不懂欣賞的藝術作品,在藝術家眼中卻是珍寶。一件「無聊」的事件與場景,詩人感受到深厚的情感,哲學家看到深刻的意義,科學家看到世界的原理。生活「苦悶」與否不取決於外在的物質條件,而在於個人的內在知識與修養。所以,或許你需要的不是外在世界的新刺激,而是內在世界的智慧沉澱。

(四)推翻成見︰「沉悶」多好?

  即使我們知道生活一成不變是沉悶的源由,亦不代表我們願意看見另一半或者自己的生活有所改變。因為我們認為「不變」可以保障我們不會失去對方與現有的生活。我們討厭沉悶,可是我們亦害怕改變。我們將這道生活的難題看成為一場對抗「沉悶」的挑戰──要不是我們起來改變,就是讓「沉悶」摧毀我們。倒過來說,如果我們視「沉悶」為好友而非敵人,那麼我們亦無須與之對抗,亦無須多作改變。「沉悶」或許可以慢慢沉澱成安穩。我們最大的敵人可能只是自己容易不耐煩的性格而已?

結語

  人無止境地追尋一些新鮮、刺激和讓我們覺得神秘而充滿未知的新人,然後再一次墮入沉悶生活的困局「因了解而分開」。要突破,我們需要發揮創意與想像力,或許是定下更多目標,或許是提升內在修養,或許是揚棄對「沉悶」的成見。無論如何,時日無多,不要讓愛情在沉悶中滅亡。

 

注釋︰

[1] 參考《尼各馬可倫理學》第九卷第七章。

[2] 《建議與格言》(Counsels and Maxims)原文︰「And if, over and above freedom from pain, there is also an absence of boredom, the essential conditions of earthly happiness are attained; for all else is chimerical.」

原文刊於《號外》一九年六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