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怨恨才同仇敵愾——也談仇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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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水 難度:★☆☆☆☆

 

仇恨生仇恨

  「仇恨會產生更多的仇恨。」這句說話其實可以有兩種閱讀。一,仇恨是雙向的,因為我恨另一個人,令得他也恨我。二,仇恨其實是一種疾病,一旦蔓延起來就會傳染。都說用怨恨才同仇敵愾,我們一同怨恨,有人來煽風來點火又令更多人跟我們一起怨恨。前者向外釋放,後者向內凝聚。第一點和第二點加起來,就令社會間、國與國、族與族產生了很多敵對的群體,因為仇恨而團結了一群人,又因為這群人的怨念令得被憎恨的人也被仇恨吞噬互相仇視。

  一群人因為恨走在一起,亦因為恨而繼續走下去。這些仇恨團體在世界各地隨住近年民族主義、右翼思潮堀起愈來愈常見,這種現象在香港亦有出現。仇恨這種病似乎已經不斷散播。

用怨恨才同仇敵愾

  仇恨是指一種受到傷害或感到冒犯,而引起的敵對和不滿情緒。仇恨是被動的,可以是被仇恨者主動對仇恨者的行為引來後者的不快,也可以是被仇恨者做了與仇恨者無關的行為,但引起了後者的不滿。通常仇恨者往往會認為被仇恨者對自己有所虧欠,會要求對方補償,例如要懲罰對方,又或者要向對方復仇。被仇恨者受到一定虧損或傷害,才能令安撫怨恨情緒,得到解放。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就是這個道理。

  用怨恨就可以團結一群人。我們跟他人有兩種相處的方式:一種是面對面(faceto face)的關係,即我們跟對方是認識的,而且更會有交流,例如是父母、朋友和戀人。我們還有想像的關係,即跟對方毫不相識,沒有任何交流,但我們偏偏會想像自己跟對方有密切的關係。國族身分就是一個例子,我跟某君素未謀面,然而只要我們都是同一個民族的人,就都可以拿起槍桿,為了無形無體的國族而捐軀。

  很多群體,例如國家、國族或者政治組織有時就是透過仇恨他者來建立或者鞏固想像關係,把一大群人牢牢的團結起來。只要當同一個群體裡的人大家都仇恨同一個對象,他們就有著同一種仇恨,感受著同一種虧欠,而且他們更有擁同一個目標,就是大家都要求被憎恨的對象補償:大家都希望那個對象受傷害、甚至是不得好死。這時,仇恨就把他們緊緊的連在一起。

  在二零一二年時,日本宣佈購買釣魚台,那時中國的社評大肆評擊,社會也漫延了一股仇日情緒。中國各地,例如北京、深圳、青島和濟南等都有很多人走上街頭去圍堵日本華大使館,又以抵制日貨、燒毀日產汽車等來抗議。釣魚台不是這個或者那個中國人的,而且日本也沒有直接侮辱或者傷害了某一個中國人,但在很多中國人眼中,日本卻最直接了當的傷害了他們,因為他們認為釣魚台是中國的,日本要奪取釣魚台,傷害的就是整個中國,整個想像的關係。只要對中國有認同感的,這份傷害都會一同承受,就會刺激了大家要保護心目中的想像關係,奮而對抗。

我恨你但我又需要你?

  我們對那個被仇恨的對象最恨之入骨,恨不得煎他的皮拆他的骨,但偏偏其實我們最需要他。我們的身分倚賴他來建立,沒有他反而我們什麼都不是。這種身分往往透過否定來建立的介定——仇恨對象是什麼,我們就不是什麼;他支持什麼,我們就反對什麼。正如之前提到,仇恨是被動的,往往是先有對象直接或間接地對自己做了某事,然後仇恨才會出現。所以帶著怨恨的我們往往是後來的、被動的,透過否定憎恨的他所肯定的而建立起自身。黑人要平權,主張白人至上的我們就反對;右派要走資,作為左派的我們堅決抵抗。

  即使仇恨團體有一些肯定的主張,例如主張白人至上,但一旦團體以仇恨來建立,這些正面的主張也是用來否定別人的主張。而這正正是仇恨的特性——被動、後來、依附對象來建立。

  這些團體是依仇恨而生,亦是由仇恨來維繫。就好像行星一樣,永遠在活動之中,只有不斷仇恨,這些團體才得以生存。因為正是有仇恨的對象,這些團體才有共同的目標,有共同的感受,大家從一同分享的仇恨中找到歸屬感,但假如沒有了仇恨對象,他們就會立即失去團結自己的重心,找不到東西來團結。所以一旦失去先前共同憎恨的對象,那些透過用仇恨來團結群眾的領袖就會尋找下一個仇恨的對象,煽動群眾去憎仇得他,再次團結群眾。如是者,靠仇恨來維持的團體就會憎仇完一個又一個對象,永無止境,直至他們用另一種方式團結自己。

  所以,其實他們很有趣地處於矛盾之中。他們最需要被憎恨的對象,但偏偏仇憎又推動他們消滅被憎恨的對象。若然成功,他們也同時消滅了自己;若然不成功,他們的願望又不能達成。唯有不停的尋找仇恨的人,不斷仇恨,不斷消滅,才能暫時滿足他們的需要,所以他們只能在仇恨中無間輪迴。

仇恨沒有告訴你的事

  恨其實不一定有錯。反而有時恨才是道德的,不恨才是不道德的。恨可以是一種恰當的道德情感,假如我們看見有司機駕駛時撞死一個小朋友而不顧而去,我們應當恨應當痛心,無動於衷才不合乎道德。

  我們可以恨,但不可以只有恨。一個用仇恨來團結的團體,他們到底是什麼呢?他們的論述都是依附於別人的論述而生,你說什麼我總是對著幹。我不是大陸人,大陸支持什麼我總找到理由反對,但香港人本身又是什麼呢?香港人本身又需要什麼呢?這些問題若只靠仇恨來回答,只會懸而未決。

  況且用怨恨才同仇敵愾,就需要一直都用怨恨才同仇敵愾。這是一個永無休止的循環,我恨你,我消滅你,然後我又找下一個人去恨去消滅。成功找到下一個就會後繼續怨恨,找不到就會跌入虛無,出現身分危機,我不再知道自己是什麼,我和他人的關係也到此為止。

  恨人亦要花氣力。在世道紛亂的日子,我們特別容易怨恨,警察濫權、政府黑暗,我們怎能不恨?恨是要恨,但除了恨,別忘了我們還有其他東西,可能是公義,可能是對這個地方的愛。

原文刊於2019年7月15日明報﹚

白水

白木浮流水,白字做個水。見人不如見文,見文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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