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追不上「時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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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嚴振邦 難度:★☆☆☆☆

  在 2020 年來到前的三天,梁文道宣佈辭筆,不再在蘋果日報寫專欄。而很多人也認為,他這樣一說,也代表着他不會再像以往般恆常地評論香港時政。文化界和社運界這兩天為此掀起了不少討論,而我好奇的是,梁文道究竟代表了些甚麼?很多人認為梁文道的批論「跟不上時代」這件事,又代表了些甚麼?

  今之我們找來了a彤來談談梁文道。a彤,90後,大學跟梁文道一樣在中大哲學系畢業,現職通識教師,現任教協理事,也算是有參與不少的社會政治運動和討論。不知在他看來,他怎樣看梁文道這個「師兄」?

邦:你從甚麼時候開始看梁文道?

a彤:大概 2005 年中四左右,當時正值學術認知能力起飛階段,開始四處找報紙雜誌的長篇大論文章來看。適逢《都市日報》當時連載梁文道有份撰寫的《兵器譜》專欄,起初沒有特別留意他,後來發現逢星期一、三、五的文章特別過癮,才注意到梁文道這名字,然後就一直追看其他專欄書籍了。

邦:他對你來說有甚麼意義?

a彤:意義可大了,梁文道的文章著作不單是陪伴我由吊車尾考到上台攞學科獎,在 2009 年 Jupas 選科時,我最終力排眾議把中大哲學系放在 Band A 的理由,就是看了中大學生報那篇《梁文道令人髮指的青春》(入學後才發現很多同學都看了)。然後我對思想工作的熱枕、對哲學人投身社會的想像、如何用哲學方法思考社會議題等等,直至我選擇中學教育為事業,梁文道都一直是我的啟蒙人物,他幾乎是見證推動了我由被教到教人的整個過程。

邦:那你喜歡梁嗎?你欣賞他甚麼地方?他怎樣看他的文章?

a彤:「喜歡」或「欣賞」這些詞語或許不能把握我作為其讀者的態度;閱讀梁文道對我而言,是種介乎好辯成癮與身體檢查之間的存在。當我看其文章時,會不自覺地想挑剔其錯處與不足,用之來驗證自己思想上的進步。或許這樣說有點誇張,但其實你打開報紙文章看看,能刺激啟蒙一個十來歲青年人思想的作者,其實很難搵。他的文章,刻意用最簡潔通透的字詞來撰寫,不會賣弄艱深理論概念,但又能夠觸碰你思想或價值的根本,形成一種自省的躁動,這種閱讀經驗至今仍是獨特難得的。

邦:近年越來越來人批評他,你怎樣看這些批評?尤其很多人批評他離地和投共,你又怎樣看?

a彤:我相信會作這些批評的都不是其長期讀者,或者沒有認真看其文章,或者不了解其定位。首先哲學人離地本來就是理所當然之事(?),相對起來梁文道已經是僅次於好青年荼毒室的貼地人物了。投共之說也不過是片面之詞,沒有實質証據支持。而且你只要看看其合作或創辦的媒體,由《上書局》、《主場新聞》、《香港獨立媒體》到《蘋果日報》再到《南方都市報》,說其投共只能理解為笑話吧?作為一個穿梭兩岸三地的公共知識分子,梁文道文章的價值從來不在透徹了解香港的情況,基本上只要其分析未有抵觸一些基本事實,根本不值得以此作為批評他的理由。

邦:但你覺得他近年長住在大陸後,定位有沒有轉變?尤其是有人會覺得,作為大陸自由派,當目光放到全中國後,重視的東西會跟香港抗爭運動的有所不同,甚至會有衝突,你怎樣看?你怎樣理解他的寫作風格和批論時政的切入點?是一種怎樣的風格?一般會怎樣切入?近年有轉變嗎?

a彤:如果單單針對其政治文章,我會認為大體沒有轉變的。他依舊是以抽離宏觀的視野及日常敍事的寫作方式,切入兩岸三地重大議題。轉變的是香港本身;你看看反國教那場和理非到不能的運動到今日勇武當道,才不過7年罷了,黃之鋒仍然是個學生,放諸世界任何地區,這種劇變也是驚人。我相信梁文道不會因目光放到全中國大陸而影響價值判斷,問題只在於他有沒有跟運動一起蛻變成長。依我的觀察,問題正正在於他還是那個梁文道,冷靜抽離不帶半點情緒,而黃之鋒都已經由大台領袖轉型為世界盃國腳了。

邦:之前一篇「攬炒然後怎樣」更是受到很多人非議,你怎樣看?

a彤:那篇文章的正名是《結局之路由此開始》,梁文道說的是負責任的政治,說的是美國利益及習近平思想,用以推論勇武不應升溫。從結果看來,幾乎都錯到盡了;《香港人權民主法案》已通過並簽署,中共政權自區議會大敗後亦變得溫和。但當時文章出街,很多人非議的並不在於其分析,而是那種冷氣軍師式的撥冷水行為。香港這場運動至今產生的規模及影響力,是國際級史詩級程度;Be Water 成為年度字詞,是充滿血與淚的成果。任何高高在上試圖指揮運動方向的,都會予人自大而不負責任的感覺。真正在運動中掌權的,是站在前線用青春生命,背負人身安全牢獄風險奮鬥的香港人,我們這些只懂望著屏幕的鍵盤戰士,是沒有話語權的;要話事,就落水參與。這是中共及港府一直不明白的,令人失望的是原來連梁文道也不明白。

邦:對,這正是我在想的問題。梁文道常說「不脫離政治現實」,但究竟在社會運動中,所謂的政治現實應扮演甚麼角色?我之前在其他文章也討論過,我認為「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精髓之一,就在於大家都認同,其實沒有人能完全把握何謂「政治現實」,所以大家就各自用自己認為有機會的方法去嘗試,不論在政治現實看起來多麼不可能。運動中常說的口號「不是因為有希望才去抗爭,而是因為抗爭才有希望」,我都是一樣地理解。在社會運動中太着重現實的話,其實大家甚麼都不用做了。在這一點上,我覺得是梁文道「落後於時代」的地方了。

a彤:同意,所以這跟理性和實效的比較無關。

邦:我覺得理性上我們在這些抗爭運動中,不免也要放低一下所謂的「現實」和「實效」。我們永遠不知真正的政治現實是怎樣,如果因為你自己認為的現實就限定了自己的可能,有時反而不理性。所以有時看到,有論者認為梁文道讀哲學出身,太着重理性,不重實效,所以才落後於時勢,我就有點不以為然。

a彤:對,這跟讀哲學講理性無關。傳聞很多哲學人在運動中,無論是罷課罷教,都是走得最前最成功的。那天中大二號橋之戰早上,我還在直播視頻中見到有哲學老師的身影。

邦:那你覺得梁文道跟不上時代了嗎?

a彤:他明顯是跟不上這場時代革命了,如果要說那一點跟不上,必然是那種以思想理論為本去詮釋及討論運動方向的思路;那種想通算法才解題、編好大綱才落筆的套路,就如戴耀庭的佔領中環一樣,已經是完全不合時宜的分析方法。但沒有辦法的,那種由宏觀到微觀的廣闊視野正正是其長處。作為讀者,只望他能保住光環,犯錯的地方乾脆認錯就可以了。他不必勉強自己回應這場運動的。梁文道對香港的價值在於其往往與時代保持一點距離。唯今天這距離實在變得越來越遠了,與他一直堅持的抽離無關,問題出在他的執著而已。

邦:你覺得梁文道現在的論說方式,是不是比較適合大陸,而不是香港?

a彤:這又太過了,香港還是很需要梁文道的,不少身邊朋友也表示很珍惜梁文道的分析角度。而且如上述所言,梁文道就是要穿梭兩岸三地才夠梁文道,他是不應該在任何一個土地或制度中消失的。

邦:如果連梁文道對抗爭運動的反思都追不上時代了,那我們在運動中還可以怎樣的反思?怎樣的反思才算追得上時代?

a彤:這問題我實在沒有資格作答,也沒有能力作答,自己也不住地閱讀與思考當中。不同公共知識分子也在用其行動作嘗試摸索,正如這場運動一樣。像練乙錚已轉型為向運動文膽,嘗試為行動正名或提供具體建議;陳冠中也很努力向中國大陸說明香港情況。但坦白說,這些都不算是反思,更似是退居幕後的感覺。 我初步的想法是,或許有需要重新思考「思考」本身在政治參與中的角色。在一個放棄說理甚至國際形象的威權體制面前,思想、事實、邏輯等等都是很無力的。當然我們仍然需要一個著重論述能力的公民社會,以揭穿謊言及制衡各種暴力,但單單只靠思想或論述是不足的,至少要加上那麼一點其他東西,這也是我決定去加入工會、做特首選委,以至讀人權法的原因。我認為,到了最後,還是要依賴權力去制衡權力,我們不去思考如何運用制度所賦予僅餘的正當權力,是件很侮辱思考的事情。

原文刊於2020年1月3日明報﹚

圖:網絡圖片

嚴振邦

為人嚴肅,平常都正經八百,不苟言笑,對運動旅遊美食色情資訊等日常輕鬆話題和說廢話挖苦別人說髒話耍廢搞惡作劇等取樂子的活動可說是全無認識也無興趣更無能力,甚至常不屑那些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終日只懂大言炎炎侃侃而談的人,以至有「嚴肅」的別名。可惜小弟一登場往往氣勢太嚇人,年紀雖輕卻常遭誤認為叔父輩的人物,故又被誤以為叫「鹽叔」——一個叫「鹽」的大叔。有些不認為我江湖地位值得稱「叔」的人,也就只能叫我「呀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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