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隙縫中建構意義——訪問 Saulius Geniusas 教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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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譯:Yu Hui    難度:★☆☆☆☆

 

  2019 年 6 月 15日,反送中運動爆發不久,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大部分老師和職員以聯署方式發表聲明,公開譴責香港政府及警察暴力鎮壓和平示威。當時人在德國的 Saulius Geniusas 並非聯署聲明的發起人,但亦在名單之列。

哲學在世界

  被問到參與聯署的原因和會不會害怕秋後算帳,Geniusas 說他身為哲學教授「沒有太多選擇」。「我很高興同事起草了這份聲明,而我亦很樂意與。我常在想,當我們在課堂上大談『自主』、『自決』、『自由』,如果在此時保持沉默,我們豈不是成為了偽君子?」對學生的運動,「我們要表示理解和支持」,「在混亂中,我們更要肯定那些正受人質疑的根本信念。不單如此,我們還要讓學生知道,他們在課堂上接觸到的這些理念,在大學的圍牆外仍是至為重要。」當學生認識到這點,身為老師,「我們需要感到自豪」。

  但,亦有人說,哲學在亂世中,注定無力。「我不同意這說法。這讓我回想起在美國求學時一位教授說,九一一事件後,普遍美國大學哲學系的報名人數激增。這其實不難理解:熟悉的『世界』崩潰後,我們無可避免要回應一些最根本的問題。」

  說到哲學對社會和世界的功用,Geniusas 特別強調哲學介入世界的獨特方式。「有些人認為如果哲學不能直接介入社會議題,那麼它就注定只能保持沉默和無力。但這是個錯誤二分。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尼采的《悲劇的誕生》、胡塞爾的《歐洲科學的危機》,都是在社會不穩和政治動盪的處境中寫就的。」這些哲學史上的鉅著,看似跟政治沾不上邊,卻是哲學家對政治的獨特介入。「例如胡塞爾,他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寫那本書,看似談科學,但真正的用意,是指出其時政治危機的根源——一種哲學理念的危機。」「很多偉大的哲學著作都是在『世界』分崩離析和意義失落的時刻寫成的。亦是在這些時刻,哲學可以幫忙,從新建構意義。哲學家都需要處理意義失落和重建的問題,而處理的方式,並不一定是直接回應政治問題。」歷史上固然有不少哲學家直接回應社會問題,但 Geniusas 笑言,「歷史亦教會我們,一部著作越是像政治分析,它的哲學貢獻就越少。」

世界中的哲學

  哲學無需直接討論政治,卻可詰問意義失落的根源和重建的可能。「這學期,我開了一課『藝術哲學』。在這個時勢下開這門課,我們不禁要問:修讀的理由是甚麼?這讓我想起哈曼(Nicolai Hartmann)寫作《美學》的處境。他於1945年9月上旬,在 Babelsberg 完成了這部書。 Babelsberg 是柏林和波茨坦之間的一個小鎮。當時蘇聯人接近柏林,峰煙四起,他個人非常不喜歡的『世界』即將滅亡。在這情境下,他卻問:『甚麼是美?它的結構是什麼?甚麼是審美體驗?』很令人驚訝吧!這不是逃避現實,是甚麼?然而,當我們讀過這書,就意識到哈曼想要審視的,是其時的基本處境:意義的消散,人們所熟悉的世界的崩潰。哈曼構想:藝術會否在這樣的情況下真正顯示出自己的意義?會不會當我們周圍的一切變得毫無意義時,藝術也就擁有了它的拯救力量?」哲學對時代的回應並不直接,卻直指根源。

  回到香港的此情此刻,有甚麼哲學問題是香港人應該思考的?「任何人現在提出香港人應該思考的哲學問題,都是傲慢和無禮的。」不敢充當大眾的指路明燈,Geniusas 卻想分享現時的情況如何啟發了他的哲學思考。「我主要從事現象學的研究,簡而言之,是關於意義的哲學。我們生活在既成的意義網絡瓦解和意義的基本結構崩潰的時期,幾乎一切都變得可被懷疑的時期。這都讓我不禁思考一些令人困擾的哲學問題,涉及意義和世界的脆弱。現象學常討論意義的構成,並表明我們的生活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我們自己建構的。而亦正是因為我們的生活世界是我們建構的,它也很可能崩潰。亦因此,我們可以重新建構它。我們必須問:那個既成的意義網絡預設了甚麼?當意義網絡消失時,我們如何重構它?在現時的處境下還聲稱我們擁有一個『世界』,是否仍有意義?但一個人可以沒有『世界』嗎?這些都是我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問自己的問題。」

屬於香港的信念?

  談到這裡,Geniusas 仍不忘再強調哲學的獨特之處:「政治環境固然啟發了我,但如你所見,我提出的問題,並非直接關聯到政治。也許,這就是我從自己過去的經歷中得出的結論:哲學太直接扣連政治,這是一種妥協,會令其喪失自己。」借鏡尼采和胡塞爾的思考,「政治本身可能是一種症狀。我們應該問,真正的病是甚麼?我們需要哲學為我們提供答案。」

  回到香港的情況,Geniusas 補充,「現時的情況顯示出我們的基本信念對我們有多重要。這是令人非常詫異的,因為在我看來,香港唯一穩定的事情,就是不穩定。在這種文化中,甚麼都不會持久,總是會被未來所取代。香港就像是赫拉克利特式流變的後現代體現。但是,目前的情況卻清楚說明,善於流變的香港,本身其實建立在非常堅實的基礎上——一些根本的信念。而這次的事件,亦可看作是這些信念與一些強加於我們的想法衝突而成。」愛好哲學的人,不難從中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地方:「或許這是個契機,讓我們發掘那些一直支撐着這個地方的信念。試圖弄清這些基本信念是甚麼,不是挺有趣,又重要嗎?這樣的發掘和提問,也許不僅對香港非常重要;對於在很大程度上具有相同基本信念的其他城市和國家而言,亦同樣重要。」

 

感謝 Saulius Geniusas 教授受訪。附上其中文大學哲學系的簡介

 

上篇:文化差異下的同情共感——訪問 Saulius Geniusas 教授(一)

 

原文刊於2019年10月11日《明報》專欄

封面底圖︰Anaiptol

Yu Hui

無法容忍自己的平庸。興趣是了解比自己聰明的人想了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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