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陶宛與香港的同情共感——訪問 Saulius Geniusas 教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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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譯:Yu Hui    難度:★☆☆☆☆

 

  2019 年 8 月 23 日,時值「波羅的海之路」三十周年,港人發起了「香港之路」運動,仿效當年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三國的人民,以和平方式爭取自由。同日,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亦有集會聲援香港的運動。參與者除了香港人,更不乏立陶宛人。

  當不少西方國家仍對香港的運動不置可否時,立陶宛人卻已率先表達支持。對此,Saulius Geniusas 卻說:「並不意外。」作為立陶宛人,又在香港生活了七年,他看到兩地處境隔着數十年的時光,交互共鳴:處身強大的國家中,極力悍衛自己的身分,在政治、權力、意識形態和身分等的對立與隙縫中,試圖建構意義。

對話的藝術,意義的追尋

  Saulius Geniusas 出生於立陶宛,先後在加拿大、美國和德國求學。七年前,有感自己的生活來得過份單調和容易,決定來港,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哲學,一教便是七年。說到要介紹自己的祖國,Geniusas 掛着一貫親切得過份的笑容,笑言不知如何描述這奇特的國度:「它在東歐嗎?立陶宛人卻不喜歡這歸類的政治含義。說它在北歐嗎?某意義下是的,但立陶宛與北歐國家也差異很大。它是在中歐?地理上來說,是——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公園,名為「歐洲中心公園」。但立陶宛真的是歐洲『中心』嗎?當你身處在那時,絕不會有這種感覺。」除了位置和文化,歷史也為立陶宛增添一份額外的奇異色彩。「在我的少年時代,立陶宛仍被蘇聯佔領。」香港持續了數個月的示威,讓他回想少年時代感受到的極權氣氛。與現在香港人勇於表達自己信念的情況相反,當時的立陶宛「沒有人可以公開談論政治,所有政治討論都得留在家裡,與親朋好友——少數可以信任的人——在晚飯交談。」現在回想起來,這些真摯的交談原來啟蒙了他的哲學心靈:「我受這些交談、對話,以及父母與朋友的爭論影響很大。天南地北的討論、對話的藝術、在意義失落的世界中追求意義的熱情⋯⋯這都引領我走入哲學的大門。我還記得,那時清晨散步到公園,坐在那裡讀塞內卡(Seneca)和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儘管對一個 14 歲、正在逃學的男孩而言,這些大哲的書都太過艱深,但書中的問題和論述,深深打動了他。

  「然後,我所生活的世界就真的崩潰了。我指的是蘇聯的崩潰。我小時候就生活在這個國家。由於最親近的人的影響,我總是很討厭它。好像突然之間,這個世界的既有質感一下子消失了。」

兩個地方的感通共鳴

  對話的美和追尋意義的熱情讓 Geniusas 接觸哲學,哲學又引領他來到香港。成長的環境、留學的經歷、哲學的識見,都讓 Geniusas 對香港產生獨特的感覺。「香港是個對比很大的城市,在很多意義下都『在兩者之間』。我記得初到香港時,一位同事說:您是立陶宛人,絕對能理解何謂香港人。很令人驚訝吧!但我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就像在蘇聯時期,立陶宛是一個大帝國中的一個小共和國一樣,香港也是一個在大國中享有特殊地位的小城市。正如立陶宛一直奮力抵抗強權,儘力保護自己身分一樣,香港也具有獨特的身分。而最近發生的事件證明,香港希望盡可能地保留這種身分。正如立陶宛身處『東西之間』,香港也在『東西之間』——儘管這裡的『東西』有所不同。」

  Geniusas 認為,亦是這些相似之處,令他認識的立陶宛人都普遍同情香港人的處境。「利柯(Paul Ricœur)說過,在所有文化差異之下,都存在一種在人際間、難以言喻的感通。在這意義下,沒有人是絕對的陌生人。他用一個我非常喜歡的例子來說明這點。他講述自己六十年代去到中國——一個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國度時,雖然總是有強烈的陌生感,但他仍是有種感覺:他從沒離開人類。特別是我來到香港後,這例子更有共鳴。亦因為這種感通難以言喻,我們需要其他人在自己面前擺一面鏡子,回溯歷史,從他人處了解自己,並發現自己。由此看來,香港人在波羅的海國家的近代史中找到共鳴,這不足為奇。」「我認識的大多數立陶宛人都同情香港人,亦同情任何遇到類似情況的小國或地方。」

懷念現在

  除了類同,Geniusas 亦點出兩地的差異——對於時間的取向。「對於立陶宛人來說,歷史至為重要。他們可以大談600年前發生的戰爭,堅持這些戰爭對其文化的影響。他們也會說,『我們是歐洲最後的異教徒』,從而說明他們是誰——儘管立陶宛自14世紀末以來一直是天主教國家。有些立陶宛人甚至相信他們祖先對條頓騎士團的抵抗塑造了自己的品格,因此讓他們也抵抗了20世紀的蘇聯強權。簡而言之,悠久的歷史造就了我們的身分。」這是否太過民族主義了?「當然,亦因此許多人會如此嘲笑他們。但無論如何,人都是基於對歷史的理解來建立自己的觀點。」

  但香港,重點卻是現在和未來。「我們可在建築中印證:香港幾乎沒有歷史建築了。當我看到19世紀香港的照片時,嘴巴都掉下來了!怎會有人願意把這些建築物推倒?」香港人似乎很願意為未來放棄過去。「香港人亦有種『懷念現在(nostalgic about the present)』的情緒。希臘文中,nostis 意指回去;algos 則指痛苦。因此,nostalgia一詞是指由於無法滿足回去的渴望而引起的痛苦。然而在香港,我發現了許多人認為在邏輯上不可能的事情:nostalgia 可以不僅是關於過去,而是關於現在。香港所處的政治局勢加劇了我所指的這種感受。渴望留住這一刻,因為意識到很快就會失去。同時,亦有人知道,所渴望的可能不會實現。」

 

感謝 Saulius Geniusas 教授受訪。附上其中文大學哲學系的簡介

 

下篇:在隙縫中建構意義——訪問 Saulius Geniusas 教授(二)

 

原文刊於2019年10月4日《明報》專欄

封面底圖︰Studio Incendo

Yu Hui

無法容忍自己的平庸。興趣是了解比自己聰明的人想了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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