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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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水 難度︰★★★☆☆

 

  「我係一個差人。」「邊個知啊?」

  《無間道》除了是經典的警察黑幫電影,更是一套關於於身分認同的經典。陳永仁本來是一名警察,因做卧底成了黑幫,劉健明則本來是黑幫,但也因為做卧底而成了警察,前者希望重獲自己的警員身分,後者卻想抹掉過去,做一個真正的警察。

  我想起了武術家,或許還是哲學家的李小龍一番話,他說be water, my friend。水無固定形體,倒進杯就成了杯、倒進樽就成了樽,倒進茶壺就成了茶壺。有時被一些想法、理解限制,往往成了我們痛苦的來源。其實想成為某個模樣沒有問題,但如果帶來痛苦就成了一個問題。我們不妨用一些故事與莊子哲學,來一步步理解如何 be water。

惠施與奇異博士

  在《莊子.逍遙遊》中,提到魏王送了惠施一個大葫蘆的種子,惠施把它種植之後,結出的果實有五石之重。惠施用它盛水卻重得不能自舉,把它剖開做做水瓢又因太大而無處可容,結果惠施就認為它無用,把它擊碎。莊子聽罷就笑他「拙於用大」,還說他的心被茅草閉失了,莊子說,既然難得有五石之大的大葫蘆,何不綁着它飄浮於江湖?

  惠施心靈閉失,但另一邊廂的奇異博士的心靈開放卻得多了。我們常以為擊殺對方者為勝,相反則敗,但誰說必然如此?在電影《奇異博士》,主角奇異博士(Dr. Strange)跟大反派多瑪暮(Dormammu)對決,兩者實力懸殊,多瑪暮可以輕而易舉地擊倒奇異博士。他跟奇異博士說,你永遠不可能戰勝我。是的,但也不是。的確奇異博士不能用實力擊倒他,所以在這意義上不能戰勝,但奇異博士又明白要戰勝他不一定要打敗他,他可以用時間寶石時光倒流的能力,一次又一次敗給多瑪暮,從而令他成為永遠打敗自己的囚犯,於是乎他就能以戰敗為勝利。就這樣,勝利和失敗的定義一下子多了另一重意思,如果我們堅持於常識理解的勝負,我們就錯失了其他勝利的可能。

  透過這一個比較,可以看到我們對世界既有的見解有時反而限制了我們。在《莊子.齊物論》中就提到:「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事物固然有所謂如此所是,亦有價值上的認可,正因有然有可,我們才可以把不同的事物和價值好壞區分開來,說這是「此」,那是「彼」,這裡是此,那兒是那,有「是」,又有「非」,這是甚麼,這不是甚麼。但又所謂:「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這些對事物的區分,令得我們得以認識和判別世界,是一種成就,但同時亦是一種毀壞,因為一旦見解既成,就會使得我們無法理解世界的其他可能。

昭文鼓琴

  昭文是先秦時期善鼓琴者,其造詣極高,他演奏鼓琴理應是賞心樂事,但在《齊物論》中,莊子就說他演奏亦是「有成有虧」,他說:「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郭象注解就說:「夫聲不可勝舉也。故吹管操絃,雖有繁手,遺聲多矣。而執籥鳴弦者,欲以彰聲也,彰聲而聲遺,不彰聲而聲全。故欲成而虧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無虧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彈奏鼓琴縱然技藝再高,有三頭六臂,亦不可能彈奏所有音符,一首歌曲就只能演奏特定的聲音,故能彰聲自然同時會遺聲,所以有成就亦有虧欠。可是,假如不彈奏,反而沒有任何聲音會遺漏。如果承接上述所言,用演奏來比喻理解事物,我們一旦成就某種對世界的理解,同時亦意味了這種理解必然有限,所看到的只是一孔之見,就好像彈奏了某首樂曲,亦不會是整全的聲音。

  雖說不成就甚麼,就不會有所損失。但同時不成就就意味住一無所得,我們似乎陷入了一個困境,要麼就一無所得,沒有對世界的理解,就不會失卻其他理解世界的可能,但不去成就,我們理解世界就變得不可能;要麼就去成就某種見解,我們確有所得,但這樣就會令我們失卻其他的可能性。問題的關鍵在於,到底我們怎樣做才可以做到「聲全」?怎樣才有一種全面的理解?

Be water

  在《莊子》當中,十分多轉化變形的故事,《逍遙遊》開首便是巨鯤化為大鵬、在《應帝王》又有泰氏「一以己為牛,一以己為馬」,在《大宗師》更有子輿願接受造物主將其左臂變為雞,右臂變為彈弓。這種關於變化的故事,相信不是一個偶然,反而寄託了莊子哲學的精神:若照字面理解,當然無理,畢竟我們當然不可能變形,但關鍵不在於形態變化與否,而在於心靈,因為我們對世界和自我的定形,也是由想法而來。莊子正想告訴我們:人不應困於某種見解,無論對自我還是對世界,我們應該能夠變化萬千。

  在《齊物論》中就有「道樞」的比喻,樞可以解成樞要,亦可以理解成門的轉軸,有運轉無窮之意,莊子就提到:「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環可以理解成圓,環中可以從渾圓的角度來理解,圓者無窮無端,意即位於道樞就可以圓融應對無窮是非,不斷變化。這正正是不限於某一兩種見解,隨遇而變。

  這正正才是真正的全面理解。所謂的全面不是指集所有的見解於一身,因見解或會互相矛盾,我們難以想像如何同一時間擁有不能共處的觀點。真正的全面,是指我們可以不斷變化觀點,應無窮是非,這樣理解的全面就是不靜態的,而是動態的,不斷變化,保持心靈的開放,這樣才能於動態的思維運動當中擁有全面的觀點,是以一整個活動來理解全面之意。

  這其實正是 be water 的精神。水隨遇而變化,正因不拘泥於特定形態,所以才能到河成河,到海成海,它不是甚麼,所以才可以甚麼也能夠是。

  在《哲學十九講》中,牟宗三認為道家哲學不重「是甚麼」的問題,其精彩之處不在於回應有甚麼值得追求。配合以上的講法,這就是說,莊子哲學並不負責確實告訴你甚麼才是你應該成就的,反而後退一步,觀察假如只成就某見解會出現甚麼問題,才是更理想的出路。
 
後話

  雖然莊子哲學很多時更重視個人,較少重視群體,但亦不妨礙我們作一點合理的引申。Be water, my friend. 其實要成為水不只是我們自己,更應該是每一個人。如果一個人的意志和想法不應墨守成規,同理,一個城市亦如是。一個人是小水滴,那麼所有人加起來就可以匯水成海。要時而柔韌,時而剛強,才能應變無窮。

 

原文刊於《號外》

封面底圖︰independent.co.uk

白水

白木浮流水,白字做個水。見人不如見文,見文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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