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1

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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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嚴振邦 難度︰★★☆☆☆

 

  整個「反送中」運動中,其中一句出現得最多的運動格言,就是「兄弟爬山,各自努力」。這句格言讓運動突破了近年香港社運的一大限制,不同派別、理念的非建制力量,終於不再把時間花在互相攻訐、舌戰辯論、甚至阻止其他「同路人」的行動上,除了一致對外,還真正做到互補不足、相輔相承,成就了勇武派和和理非﹙傳說現在要叫「和理優」﹚各司其職、各就其位的大奇蹟。

運動到下筆這刻,雖然還稱不上有真正的勝利,但是至少做到了阻礙送中條例通過,也大大增加了政府的施政壓力。從這角度來看,這句格言對運動本身甚有幫助。但這句格言的厲害之處在哪?我們試從哲學的角度來分析。

團結就是力量?

  第一個可能原因,似乎在於這格言能有效讓不同理念、立場的抗爭者,團結起來,槍口一致對準政權,減少了內鬥,自然抗爭起來更有力。

  這說法有幾分道理。非建制派的分裂,是過往幾年社運低潮的原因之一。不過,若我們只以這角度來理解這格言,我們就錯過了這格言最巧妙的地方。「兄弟爬山,各自努力」,重點並不只在於大家要團結一致,更重要是我們要讓不同理念的人用各自的方法來抗爭,做完一種「抗爭的多元主義」。就算有人用與你迴然不同的方法來做,就算有人用你完全不認同的方法來做,大家也止於討論和批評,堅持「不篤灰、不割蓆、不指摘」,認定對方為同路人,即使對方因此遇上問題,也一定要「齊上齊落」、「一齊走」。

  這種氣氛下,鼓厲了抗爭者在各自認同的方向持續抗爭,做成前所未見的百花齊放。所以說,「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精神,除了團結一致外,更重要是體現在容許大家「各有各做」,鼓厲大家「多元抗爭」這一層面上。我們必需充份理解這種多元抗爭精神,方能徹底體會到這句格言的威力。

蘇格拉底:承認自己的無知

  西方哲學的老祖宗之一,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在哲學史中以自認無知聞名。他說「我知道我一無所知」﹙I know that I know nothing﹚,又說「除了知道自己無知外,我一無所知」﹙I know nothing except the fact of my ignorance﹚。有人認為,蘇格拉底另一句有名的格言「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也可循此來解讀,所謂「認識你自己」,就是要認識到自己其實一無所知。

  但為甚麼蘇格拉底會覺得自己一無所知呢?自古以來,學者對此有不同解讀。我即管在這分享一個有趣的解讀,希望可以對我們理解「多元抗爭主義」有所幫助。

  這個解讀認為,蘇格拉底覺得自己一無所知,是因為他知道我們永遠沒有辦法充分握事物。事物獨立於人存在,我們可以盡量嘗試認識這些事物,以不同理論去理解這些事物。但因為事物永遠不受限於我們對它們的理解,它總有多於我們理解的可能。

  舉例說,我們可以用不同的科學理論去解釋自然世界,由最初的阿里士多德物理學,去到牛頓物理學,再去到近代的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每一次我們的理論好像也足夠好好去把握自然世界,但後來總是有新的發現,使得原有理論不足以解釋,我們就只能改用新的理論。

  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理論,最終都無法完全把握事物。當你以為理論已經完備,事物卻往往會露出一些以前你沒見過的面向,逃出你的理論,使原有理論無法把握。當然我們會以新的理論去追趕,但歷史告訴我們,新的理論往往也會遇上同樣命運。當事物又展現出我們沒見過的面向時,新的理論又不足夠而遭淘汰,換上更新的理論。

  甚至我們可以設想,就算有一天,我們的理論真的能夠完全把握整個世界,世界的每一個變化我們都可以準確預測,但我們能夠肯定我們的理論已經成功把握整個世界嗎?我想說的是,就算我們手上的已經是完全正確的理論,但我們也不會知道和也不能確定這理論就是完全正確。你試想想,你手上的理論很厲害,每一次也成功預測事物變化,但你怎知道,下一秒事物就不會變出一些你沒見過的面向出來,使現在的理論不能解釋?正因為我們不能排除這個可能,這個可能的存在,就使得我們永遠不能確定手上的理論就是完全正確的理論。

  在這意義下,蘇格拉底認為我們一無所知。因為無論我的理論多準確,我的理論跟事物自身總是有個距離;事物和理論並不等同。事物獨立於我們的理論存在,所以它永遠有可能不能被我們的理論充份把握,我們亦因此不能確定自己已完全把握事物。這角度來看,我們對事物只能盡力了解,但卻不可能對事物自身有真正的知識。我們擁有的永遠只是理論,但我們總不可能完全把握事物。事物永遠總是多於我們的理論。

沒有所謂的「政治知識」

  把這個對蘇格拉底的解讀,應用到政治上,我們就更能明白「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意義。

  我們對政治問題總有一定的解讀和分析。透過分析以往在政治中發生的事,我們每個人都會以不同方式理解政治,對當下局勢和政治問題也會有自己的判斷。這些理解和判斷,就好像自然科學中不同理論一樣,幫助我們解釋世界。

  當然,有些對政治事件的理解,會比另一些對同樣事件的理解來得好。就好像自然科學的不同理論一樣,對政治事件的理解也有高有低。有一些理論甚至好到一個地步,相信這些理論的人,會覺得自己已經把握到政治世界的全貌,他們擁有關於政治世界的真正知識。

  但這可能嗎?政治事件和其他事物一樣,總是跟我們的理論有距離。我們自以為把握了政治事件的實相,就是誤以為我們可以肯定我們的政治理論跟政治事件沒有距離,我們掌握了「政治知識」,而這卻永遠都是個錯誤。

政治世界並不是個棋局

  事實上,政治世界比自然世界更加複雜。自然世界雖然複雜,但科學家的理論還能大致描述自然世界的變化。但政治世界的變化,卻複雜到人類連大概的掌握也沒有。最厲害的政治科學家,也完全估計不了很多政治事件的發展方向。

  所以說,如果有人覺得自己已充分把握到政治世界的實相,又或完全理解某一件政治事件的本質,那麼我們可以說,這個人太自大了,自大到忘記了政治本身多麼複雜,也忘記了理論和事物本身有着不能逾越的鴻溝,事物總不能完全為理論所把握。

  我有個朋友用了個相當好的比喻來說明這種人的心態。他認為,這種人總以為政治事件就像一局棋一樣,雖然複雜,但終歸也可以用邏輯推演完全看穿。如果你夠厲害,你可以早在十步之前,就知道自己已經贏了這局棋,又或者一早就看穿某一局棋是死局,沒有解困的希望。

  但政治正正並不如此。變數之多,使事情的結果往往難以預料。你以為勝券在握,卻可以大敗而回;你以為全無希望,卻往往柳暗花明,充滿希望。政治事件之複雜,使得理論和事物的距離更遠,我們更難宣稱自己得到所謂的「政治知識」。

抗爭多元主義:為何社運總有希望?

  說了這麼久,我們現在終於可以說明,「兄弟爬山,各自努力」這句話精彩之處在哪兒。這句話鼓勵了一種抗爭多元主義,明言方向相同,大家都不割蓆,使大家可按自己對事情的理解來決定抗爭方法。以前的社會運動,往往會有「大台」為運動定調,決定應該用甚麼方式抗爭,由上而下決定一個大的運動方向,甚至制定好具體的抗爭行動,大家「交人」參與便成。

  在這模式下,我們沒有認真對待政治事件獨立於我們理論這事實,總以為可以事前設想好,哪一種單一模式最為有效,然後「大台」便帶領大家以這方式去做。同一時間,因為大家都只希望跟隨大台的方向,所以不會有其他抗爭的嘗試,甚至主流聲音有時還會認定其他的方式沒有用,或會有反效果,在其他人嘗試其他方法前,就狠狠地把這些不同的行動擋下去。所以,有時我們會看到有「同路人」互相阻擋的情況。

  可是,因為政治事件的發展往往不能為理論所把握,單一行動方向的大台模式,往往很快遇到預視不到的阻礙。而且一時間,其他的嘗試卻又因大家緊跟既定方向而沒有出現。這樣的話,其實浪費了整場運動的眾多可能。既然政治事件永遠有多於我們的理論,那麼我們只以既定框架去決定應該怎樣抗爭,就失去了打開這場運動其他面向的可能。既然運動總不能被單一理解限死,既然沒有人有真正的「政治知識」,我們要做的,其實應該是以不同方式去嘗試,看看事件會怎樣變化。有些嘗試可能沒有效果,但沒關係,我們可以以別的方式再試。我們不再以單一綱領,由上而下的要求大家跟隨,反而讓大家「各有各做」,看看運動會有甚麼可能。而這往往推着運動去新的方向發現。

  同時間,這正正是重新帶給我們希望的地方。如果我們只以單一框架去理解一件政治事件,如果我們只以單一方式去抗爭,我們遇上運動的死局時,我們很容易就覺得沒有出路。因為按照我們原定的理解,這已經是最可行的辦法,如果連這也不行,我們就不知可以做些甚麼。

  但只要我們明白到,事件永遠有多於我們理論看到的可能時,我們總可以抱有一種希望:雖然現在我們看不到可以怎樣成功,但可能還有一些我們暫時還看不到的可能,我們可以繼續嘗試,看看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打開那些可能。

  我們沒人能看得到山的全貌,只要有兄弟繼續用各種方法爬山,說不定山的某一面,會有一條幽秘小路等着我們登頂。我們總能為此,帶着希望。

 

原文刊於2019年《號外》八月號

封面原圖︰《兄弟爬山》 – IG︰@harcourtromanticist,特別鳴謝 Harcourt Romanticist!

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2

嚴振邦

為人嚴肅,平常都正經八百,不苟言笑,對運動旅遊美食色情資訊等日常輕鬆話題和說廢話挖苦別人說髒話耍廢搞惡作劇等取樂子的活動可說是全無認識也無興趣更無能力,甚至常不屑那些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終日只懂大言炎炎侃侃而談的人,以至有「嚴肅」的別名。可惜小弟一登場往往氣勢太嚇人,年紀雖輕卻常遭誤認為叔父輩的人物,故又被誤以為叫「鹽叔」——一個叫「鹽」的大叔。有些不認為我江湖地位值得稱「叔」的人,也就只能叫我「呀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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