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哲學淺說︰永生的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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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K Kong  難度︰★ ☆ ☆ ☆ ☆

 

  人恐懼死亡,因為死亡會終止人一切的可能經驗,而我們知道自己終有一死。死亡到來,人不可能再受苦,亦不可能再快樂,再聽不到親朋的抱怨嘮叨,亦聽不到孩童的快樂歡笑。死亡就是意識與存在的徹底終結。當意識到死亡無可避免,人就想起人類的有限與平凡——有些事情再偉大的人怎樣努力也阻擋不了。人甚至會想到人生的荒謬——究竟人生為了甚麼?到頭來亦是一場空吧。這些想法看似只能夠下一些傷心欲絕的結論,可是,作為人類的看門狗,哲學一直以不同方式提醒人類嚮往永生以及拒絕死亡的虛妄與危險。下文淺談幾個例子。

一、醫學的永生

  在現代醫學持續發展的路途上,有些小說家、劇作家與哲學家已經意識到,死亡對社會來說未必是壞事。想像未來有技術可以使人達致永生不死,你認為哪些人最可能享受永生的科技?富人與政要吧。即使他們大發慈悲不以技術專利等制度來獨佔永生科技(有多可能?),權貴的永生總意味着其權力與影響力永不終止。這或會為人類帶來永不流動的階級制度與統治——永遠由幾個不死的經濟與政治寡頭統治的未來世界。

  「人皆有死」的局限是否「人生而平等」的最後一度防線?當然,人類社會似乎還可以透過改革現行的政治與經濟制度來解決永生科技所加劇的極端不平等。可是,人類社會準備好了嗎?我們真的有準備過嗎?很多人總是假想自己可以得益於醫療科技的持續發展,大力支持一切醫學研究,淡化甚至忽略平等與公義的分配問題。永生之所以危險,就因為它像托爾金小說所寫的魔戒那般吸引。

二、宗教的永生

  永生的願景難免令人想起某些宗教的宣傳手法。在永生無限好的回報面前,似乎一切的付出皆是值得。有些宗教以永生來吸引信徒替教會做各種各樣的犧牲與奉獻。集體自殺、自殺式襲擊、發起宗教戰爭等是最極端的例子。忍受教會職員的惡劣言行、貢獻薪金作各種無益的事業、因宗教之名打壓異己則是常見的情況。政教分離的制度設計是人本主義最偉大的功績。可是,社會制度再好也好不過永生。偏執的宗教狂熱份子大概會繼續成為人類社會的威脅。

  好的宗教哲學可以為思考人生帶來深刻的啟發。曾遇過一些教徒投訴哲學只懂質疑,而只有宗教可以提供人生意義的答案。然而,如果這些「答案」充滿虛假與危險,筆者還是勸大家問多點問題好了。畢竟,如果「答案」經不起問題的考驗,那麼,這些「答案」大概只能夠以理性作為代價來填充人的心理需要。馬克思批評宗教為精神鴉片,試圖以虛幻的甜蜜永生來蓋過一切的現世苦難。好的宗教哲學不會犯這種毛病,然而社會卻從來不乏爛透的宗教思想。

三、迎接死亡的哲學

  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在柏拉圖筆下的對話錄《斐多篇》說,哲學就是迎接死亡的學問。柏拉圖當然知道這說法語出驚人,立即就寫上蘇格拉底朋友的諷刺回話:「難怪大家都說哲學家不對俗事感興趣、是半死人了。」柏拉圖想透過蘇格拉底在死前與朋友的對話來推銷其特殊的靈魂論。撇開那些可疑的宣稱,柏拉圖哲學的要旨,始終還是在於提倡人應該要追求精神上的知識,而非肉身的欲望滿足。許多人追求永生不死無非想要得到肉身滿足的無限期延續,而柏拉圖提倡人追求的則是完滿自足的最高智慧。

  《斐多篇》惹人以為柏拉圖認為人死後才可以得到最高的知識,柏拉圖後來的《理想國》才試圖說明如何將哲學的智慧實現於現世當中。比起柏拉圖的對話錄,其學生亞里士多德那些遠為平實的倫理學講義,無疑把何謂哲學家的人生智慧交待得更清楚。希臘的神話與悲劇時常以命運弄人作主題,或會使人深感人生荒謬無奈。然而,一些哲學家認為人生即使有限與無常,人仍然可以透過努力追求智慧與高尚的人格來達至美善。我們應該關心如何活出至善的有限人生,而非寄望於夢幻的永生或來生。

四、面對死亡的哲學

  我們忌諱談論與思考死亡,大吉利是。那麼,是否只有忘記自己有死的一天,我們才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可是,誰人忘記得了呢?每日新聞都報導着大大小小涉及人命傷亡的事件。或許我們應該遠離一切資訊。可是,我們的身體仍然會衰老,各種疲態將會提醒我們死亡來臨。瀕死的訊息無可避免,關鍵是要如何面對它。

  人習慣逃避死亡,我們設法將死亡當成一些遠離自己的事。例如讀到有人因交通事故而死亡的新聞時,我們會設想這些只是他人不幸才會遇到的「意外」。很多人甚至不得不立即想出一些脫險方法,來設想自己如何能夠逃過一死。我們總想拒絕其實同樣的死亡,亦可以突然降到自己頭上的想法。事實是,無人能夠逃過一死,死亡隨時來臨自己身上。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裡以特有的術語提出,人要真實地面對死亡來生活。真實地面向死亡不只是要記住人生有限,還要發現死亡是自己的事,才能好好把握屬於自己的整全人生。舉例說,如果人能夠勇敢地面對斷絕一切可能的死亡,那麼其他來自他人與社會的恐嚇或許再不算得上是甚麼了。

五、永生的「人」

  詩人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在短篇故事《不朽》裡說:「永生其實司空見慣。除了人類之外,所有生物都是不朽,因為他們對死亡一無所知。」博爾赫斯似乎在設想那些追求永生不死的人,其實要活得像那些最接近「永生」的動物。無獨有偶,古希臘的犬儒學者也教人要像狗一般地生活。經過修煉將生活完全融入大自然的流動之中,我們就不會再懼怕「人終有一死」的恐嚇,因為死亡畢竟只是自然變化的一環,死亡如同人要吃東西與大便一樣自然平常。

  然而,若果將一切都看成為自然而然(如同一些類科學或演化論的人生觀),我們似乎也會放下一切關於好與壞的判斷。人類時而互相仇殺,時而互助互愛,一切畢竟只是自然力量運作的結果,沒有好與壞之別。生命有限的人要經過修煉才可以達到這種態度,而真正擁有永生的人或許不需要特別努力就可以達到了,因為在其永無終止的幾千幾萬年生命裡,永生的人已經充分感受到一切皆為自然的變化規律使然了,或許應該說,對事情的變化已經完全失去感受了。博爾赫斯在描述那個永生的人類國度時寫道︰「經過了幾世紀的修煉,不朽者的共和國已經達致了完全的寬容、接近完全的冷漠了。」博爾赫斯筆下的主角在得到了永生的法門後,選擇返回有死的國度裡。博爾赫斯似乎要我們反思:這種最終使人對凡事都無動於衷的永生,對人來說真的有意思嗎?

推薦閱讀︰

Julian Young 的英文書《The Death of God and the Meaning of life》以淺白文字介紹十二位哲學家對死亡與人生的看法,包括柏拉圖、海德格、尼采等,所涉之廣令人驚嘆。另外,中文網站「好青年荼毒室」論及「死亡」的文章多達十餘篇,大多淺白易明,適合一般讀者參考。

原文刊登於《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