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不到的她》——寂寞人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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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u Hui  難度:★★☆☆☆

 

  電影《觸不到的她》(Her,下稱《觸》)記述主角 Theodore 從寂寞與自我封閉,到慢慢學會愛(與被愛)的故事。故事的場景設置於不知何時的未來,科技發達得足以創造出具意識、有學習能力、智能比人類優越千百倍的人工智能。Theodore 偶然買下一台後來自稱為 Samantha 的作業系統(operating system),爾後和沒有形軀的「她」發展出情侶關係。

  對我而言,《觸》真正引人入勝的地方,在於故事把「寂寞」和「愛情」放在一起思考,讓我們窺見愛情的本質。電影的主旨是:完滿的愛情需要愛,亦需要被愛,需要對方視自己為唯一。只有如此,我們才可透過愛情,排解寂寞。

I. 寂寞的 Theodore

  甚麼是寂寞?我們總會想像,寂寞的人,就是孤獨的人,生老病死也無人問津。沒有朋友的宅男很孤獨、無人關心的獨居老人很孤獨……總之,一個人生活,就是孤獨,就是寂寞。這樣說來,寂寞彷彿不難排解:只要身邊有一個人共同生活,我們就不應該再感到孤獨和寂寞。如果說只是「物理地存在」這門檻太底,我們也可說,只要那個生活伴侶會關心我,會讚賞我,會因為我高興而笑,會因為我悲傷而落淚,我們便不再孤獨和寂寞。或許沒錯,這樣的人很難說得上是孤獨。但是,這個人寂寞嗎?

  《觸》透過細膩描寫 Theodore 的性格和生活,為我們勾勒出一個寂寞的輪廓。寂寞的其中一個重要成素,是人失去值得與之分享自己生活點滴的那個「獨一無二」。電影前部分描繪了 Theodore 的日常:他有一份頗能發揮他所長的工作,表現很好,亦常獲同儕稱讚。他有一些朋友,亦不乏娛樂。然而,《觸》的導演仍刻意把場景的顏色調得灰暗單調,亦把 Theodore 置身於人群之中,更突顯出他的寂寞。

  所謂寂寞,與沉悶不同。沉悶是我們在生活中的某時某刻,對當下經驗的事物提不起興趣,因而感到空虛。沉悶可以籍由找樂子,把空虛填補;片刻的沉悶過後,我們便回歸生活的步伐。所以,我們可以說,沉悶是我們活在其中的意義世界片刻的失靈。只要我們熬過它,或者找個東西填補那片刻興致的闕如,世界便會復歸正常。

  寂寞,則是更全面的感受:事實上,可能我們並不欠缺解悶的東西。我們或許有刺激的電子遊戲、有充滿挑戰的工作等等,可解一時的悶意 ── 正如 Theodore 的生活 ── 但就是無法完全排解一種意義世界整體的失落。電影在開場的十數分鐘就已勾勒出這種寂寞的神緒:故事之初的 Theodore 始終感到寂寞,因為縱使有工作、娛樂、朋友,世界仍欠缺一個值得他關注的人。沒錯,同事 Paul 很欣賞 Theodore 代寫的信,但 Theodore 對他的關心和稱讚不以為然。朋友雖然存在,卻無法走入 Theodore 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中,Theodore 獨自一人。

  寂寞的時候,世界彷彿沒有意義、欠缺色彩。這件或那件事物都在,我們看似甚麼也沒欠缺,但它們就是分崩離析,各自陳列於我的世界之中,卻總無法互相連結起來,理出一個脈絡,好讓我們置身其中,上下求索。Theodore 欠缺的,是一個能依賴的人,讓他以之為錨,連結起事物的意義,構築起他的世界。

  所以,Theodore 遇上 Samantha 後,Samantha 為他做的第一件事,正是為他清理電郵,把有趣的保留下來,沒需要的就刪除掉。男女主角「相遇」的這一幕,已經簡潔地點出「愛上一個人」的精粹。愛上 Samantha 的 Theodore 不再寂寞,因為 Samantha 成為了他世界中的一個錨,一個座標,讓 Theodore 重新定義和安排生活中事物的意義,讓生活的片段成為一幕幕故事的情節,互相扣連。Theodore 和 Samantha 相戀後的鏡頭,多是鮮豔的,偶爾還有不自然的曝光,都是讓觀眾看到 Theodore 重生後世界的色彩。愛上一個人,似乎有把寂寞排解的力量。

電影劇照

II. 不懂被愛的寂寞

  那麼,Theodore 是否從來沒遇上一個值得他注目的人?

  Theodore 曾經有過一段用情至深的愛 ── 縱使以婚姻破裂告終。電影在好幾個情節讓 Theodore 回顧他的第一段婚姻。Theodore 深深的愛着前妻 Catherine,Catherine 說 Theodore 一直想讓她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太太,只是她本身不是這種人。分居一年,Theodore 仍不願意簽下離婚協議,說明他仍深愛着 Catherine。

  然而,既然 Theodore 深愛着 Catherine,何以婚姻仍會破裂?《觸》的一幕,他向 Samantha 憶述與 Catherine 的婚姻。Theodore 說他一直把自己收起來,沒有向 Catherine 分享自己的感受。儘管他對慢慢變調的關係感到不安,他亦寧願埋藏於心,嘗試扮作甚麼也沒發生。但 Catherine 個性強悍、而且聰明, 終究仍能洞悉 Theodore 的隱秘。這引致雙方不斷的爭執,婚姻破裂。

  我們說,故事之初的 Theodore 拒絕讓人走進自己的世界,於是寂寞。但原來,一個存在於故事之前的 Theodore,有一個值得他駐足的愛人,卻只更寂寞 ── 因為 Theodore 沒有讓自己「被愛」,沒有讓自己也走進對方的世界。從 Catherine 的角度,Theodore 收起自己的感受,彷彿把自己從 Catherine 的世界隔開,不容許自己被納入 Catherine 的世界。Theodore 讓 Catherine 覺得不安,因為 Theodore 彷彿沒有真的愛着她,否則他為何不向自己表明心跡?兩人分居後再次見面的一幕,Catherine 斥責 Theodore 始終不願意「面對一個真實的人」,所以把自己的感受收起來。沒有面對真實的人的勇氣,自然稱不上愛一個人。

  某程度上,Theodore 只是自私地愛着 Catherine,卻害怕被 Catherine 愛上,因為被愛意味着容許自己的一切都暴露於對方眼前,要回應對方的目光,要面對一個真實的人。所以,Theodore 在婚後仍然是個寂寞的人。他寂寞,不是因為他沒有愛人(loving someone),而是因為他拒絕被愛(being loved)。Theodore 的「慣性寂寞」,正是他婚姻破裂的原因。這種寂寞源於他由始至終都沒有面對「他人」的存在:婚姻中的他收起自己,不讓自己面對那怕是最親暱的人的目光,分居後的他則直接無視他人。兩個階段的 Theodore 都寂寞。

III. 作為 641 人的其中之一

  直到「遇上」 Samantha,Theodore 才開始真正學會愛人和被愛。Theodore 和 Samantha 之間細膩浪漫的情節,我們不必一一細述。電影由 Theodore 與 Catherine 分居一年後開始,講述 Theodore 「遇見」Samantha 後,經歷過幾段起伏 ── 跟沒有身軀的「異類」戀愛讓 Theodore 卻步、Theodore 質疑 Samantha 或許終究只是電腦程式而沒有人的真情實感等等 ── 到後來豁然開朗,放膽和 Samantha 相愛。縱使沒有身軀,Samantha 卻重新擔當了從前 Catherine 的角色:作為 Theodore的愛人,成為他世界的座標。

  不止如此,Samantha 還讓 Theodore 學會打開自己,學會被愛。「角色扮演」一幕後,Theodore 和 Samantha 各自冷靜。Theodore 找好友 Amy 傾訴時就說:「和我相處的人總覺得很困惑。」Theodore 是對的,他總讓身邊的人困惑,因為他的內向讓他從來沒面對過他人的目光;身邊的人彷彿看到他,但又看不到他。把自己隔在他人世界之外的 Theodore,當然令人困惑。看到 Amy 和她的 OS 談情後,Theodore 好像明白了甚麼似的,終於去找 Samantha。告白的時候,Theodore 就說,他決定要和 Samantha 分享自己的所有。電影的尾段,Theodore 終於知道愛情可以讓人擺脫寂寞的原因:真正愛一個人,既把他/她視作唯一,亦要他/她把自己視作唯一。而要成為對方的唯一,我便要打開自己,讓自己毫無保留地,走進他/她的世界。只有這樣,兩人才同時置身於對方的世界之中。《觸》有趣的地方,就是點出了 Theodore 要透過沒有眼睛只有聲音的 Samantha,才第一次學懂看見他人的目光。

  可惜的是,《觸》的結局並不美滿。不斷進化的 Samantha,智能已遠遠超出人類的水平,因此她沒法再停留在人類速度的對話中(想像和你相處的伴侶,每分鐘只能說一個字)。在字與字的黑洞間感到空虛,Samantha 認識了其他人和作業系統,並同時和 8,316 個人對話 ── 其中的 641 人,更是 Samantha 的戀人。得悉真相的 Theodore 大受打擊,最後選擇讓 Samantha 離開。經過了百轉千迴的愛情,連身體的洪溝亦能衝破,何以最後會因為 Samantha 「出軌」而崩潰?

  《觸》的答案是,愛情需要「唯一」。我們寂寞,所以渴望愛與被愛。愛上他/她,所以我能構築自己的世界。被他/她愛上,所以我能真正看到對方,並成為對方世界的支撐 ── 愛情,總有幾分相濡以沫的味道。但 Theodore 知道自己只是 Samantha 的 641 個情人之一時,自己「唯一」的地位就不復存在,Theodore 注定回歸寂寞。或許正如 Samantha 所講,Theodore 無法理解她的愛情。

  人,終究無法理解別樣的愛情。

﹙原文刊於2018年7月《號外》﹚

封面底圖︰電影海報

Yu Hui

無法容忍自己的平庸。興趣是了解比自己聰明的人想了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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