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看中國文化和民主科學的關係 ── 淺談「良知坎陷說」

作者:古道風  難度:★★★☆☆

 

     清末,中國面對列強入侵節節敗退,知識分子開始思考中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其中一種想法,是認為問題出於中國的傳統文化沒有民主和現代科學,以致政制和科技都遠遠落後。中國傳統文化沒有民主和現代科學,這似乎甚為明顯。但中國傳統文化和民主科學到底有什麼關係?兩者有衝突嗎?牟宗三的「良知坎陷說」,正正是嘗試回答這個問題。

   牟宗三認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是儒家。而儒家的核心概念,是「良知」。良知源於孟子所說的「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1]。簡言之,良知就是人生而具有的道德能力,因此,良知也可稱為「道德心」。儒家認為,人毋須經過後天教育或思慮,就自然有能力發出恰當的道德情感、下合宜的道德判斷,例如看見小孩子快要掉入井裡,我們自然就會有驚懼之情,且會下「我們應該救那個小孩子」的道德判斷。而科學與民主,據牟宗三的看法,則是起源於人的認識心:認識心就是人的認識能力,人的認識能力應用於自然世界,就發展出科學,應用於政治制度,就發展出民主。依此,按牟宗三的看法,「中國傳統文化與科學民主有何關係?」的問題,可理解為「良知與認識心有何關係?」的問題。

   「良知坎陷說」即是對「良知與認識心有何關係?」的解答。牟宗三在多本著作中提及此說,[2]為方便討論,茲只引述說得比較扼要的《從陸象山到劉蕺山》[3]:「吾心之良知決定此行為之當否,在實現此行為中,固需一面致此良知,但即在致字上,吾心之良知亦須決定自己轉而為了別。此種轉化是良知自己決定坎陷其自己:此亦是其天理中之一環。坎陷其自己而為了別以從物。從物始能知物,知物始能宰物。及其可以宰也,它復自坎陷中湧出其自己而復會物以歸己,成為自己之所統與所攝。如是它無不自足,它自足而欣悅其自己。」[4]

    放心,我會用大家明白的文字翻譯一次。「坎陷」一詞語出《周易》的《說卦》:「坎,陷也。」此處有陷落、降格、轉化、自我否定之意。牟宗三這一段的意思是:道德心若要充分展現自己,就必須要求自己降格、轉化為認識心,認知外物,這樣最終才能充分地展現道德心。道德心轉化為為認識心是「坎陷」,那是因為儒家始終會肯認道德心是大本、大體、人禽之辨之所繫,價值高於認識心。

    此處率涉兩個問題:一、為什麼道德心要充分展現自己,就必須轉化為認識心?二、道德心轉化、坎陷成認識心,即表示道德心暫時淡出、不再發揮作用,這一點牟宗三有份合撰的「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中說得更清楚:「而此道德的主體之要求建立其自身兼為一認識的主體時,此道德主體須暫忘其為道德的主體,即此道德之主體須暫退歸於此認識之主體之後,成為認識主體的支持者」[5],為什麼道德心須暫忘其為道德心?

    首先,道德心要充分展現自己就須轉化為認識心,是因為道德心本身不能認知外物,但道德實踐往往需要知識。道德心的直接表現,就是對別人痛苦的惻隱同情、對自己犯錯的內疚羞愧等,而不會表現為認識自然世界從而建構科學、探究政治制度從而發展民主。然而,道德實踐卻往往需要知識,包括科學知識和政制知識。舉例來說,泛濫禍及河邊的居民,道德心的直接表現就是對災民的惻隱同情,以至希望救助災民脫離禍患,但真的要救助災民脫離禍患,就必然涉及科學知識,例如泛濫的成因、建造水壩背後的科學原理。

  若徒有道德心而沒有相關知識,則只能惻隱而不能實際幫助災民,反而不能實現道德心的要求。為了真正實現道德心救助災民的要求,道德心就會要求自己轉化、坎陷成認知心,認識種種相關的科學原理來幫助災民。民主政制亦然,道德心本身不會表現為對認識西方民主政制的渴求,但道德心會要求讓人民過得好,而人民過得好不好當然與政治制度密切相關,故道德心會要求自己轉化為認識心認識各種政制,並從中挑選一種對人民最有利的。

  其次,為什麼道德心轉化為認識心時,要暫忘其為道德心?那是因為在認知過程中,若時時刻刻惦記着道德心利物潤生的要求,有時反而會妨害認知活動,中止了一些看似與道德實踐無關但其實極相關的認知活動。舉例來說,研究物質由什麼組成、有多少種元素的化學,似乎很理論性,與幫助人們的道德要求無關,若在認知過程中道德心不暫忘其自己,很可能就會中止這類化學探究。殊不知,當這種研究發展到一定程度,就有助調制藥物,反過來能大大幫助極多人。由這個例子可見,道德心轉化為認識心後暫忘其自己,反而有助認知活動的進行、道德心的實現。

    以上即牟宗三「良知坎陷說」之大要,此說又有「開出說」之稱。據牟宗三,中國文化的核心是儒家,儒家學說的關鍵是道德心,道德心要求自己轉化為認識心,認識心認知自然世界、政治制度,從而可發展出民主和科學,依此,可說良知或儒家文化能夠「開出」民主科學。這裡「開出」的意思,並不是指儒家學說所言的道德心直接就能夠想出現代科學和民主政制,而是說道德心會有令人們活得更好的要求,而既然科學民主能令人們過得更好,則道德心會要求自己轉為認識心,向西方吸收、學習民主和科學。

    「良知坎陷說」惹來極多質疑,有一些是基於誤解,但也有一些是我自己的疑問,在這裡且提出幾個,拋磚引玉,希望能引發各位室友思考下去。最流行的一種質疑是:「民主科學源自西方。但西方的民主科學不見得是由良知開出。」

    牟宗三也許可以這樣回應:西方民主科學是否由良知開出,有賴於歷史研究,但此處可先退一步,假定西方民主科學確實並非由良知開出,即使如此,上述的質疑其實也無損「良知坎陷說」。「良知坎陷說」只是主張,由中國傳統儒家文化所言的良知可以開出民主科學,但並沒有斷言民主科學必須由良知開出。這套說法從來沒有說過良知是民主科學的必要條件,其理論絕對可以容許其他因素(如純粹的知識好奇)開出民主科學。

    質疑者也許猶可追問:「既然良知與民主科學之間並非必要條件的關係,既然牟宗三可以承認其他因素也能開出民主科學,則著意強調良知能開出民主科學有什麼意思?西方似乎沒有大談良知,但民主科學發展得欣欣向榮。」

    我猜牟宗三背後的想法可能是,如果不找出民主科學與中國傳統文化的關係,純粹將民主、科學「移植」到中國,人們會較難接受,民主、科學會較難發展得好,所以他才拼命要在傳統文化中找民主科學的根。但其實這是否必要?在明治維新中,日本也做了一系列的現代化改革,但這些改革看來正正是純粹的「移植」,日本人似乎沒有先將這些改革跟日本的文化核心拉上關係,但這些改革卻很成功。

    當然,值得商榷的地方還不只於此,「中國傳統文化與科學民主有何關係?」的問題,之所以可以理解為「良知與認識心有何關係?」的問題,還建基於牟宗三對中國文化和儒家的判定 ── 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是儒家。而儒家的核心概念,是「良知」。但這兩個判斷是否成立?這也是值得細想,但恕本文無力處理的大哉問。

 

[1]語出《孟子.盡心上》。

[2]除了下引的《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還可見於牟宗三:《政道與治道》(臺灣:學生書局,2010)、頁 55-59、牟宗三:《牟宗三先生全集21 現象與物自身》(臺北市:聯經,2003),頁 125-135、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勱、唐君毅:〈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 ── 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1958)。在下文釋論「良知坎陷說」時,我也考慮了這幾個文本。

[3] 不過在上下文中牟宗三其實在抽空討論道德心跟認識心的關係,而並未有將這種關係放在文化哲學(也就是討論中國文化與民主科學有何關係)的脈絡中討論,但在其他著作中他卻有這樣做,而且也是用類似的方式講述道德心跟認識心的關係。但因這一段說得比較扼要,因此我還是選了它來說明。

[4]見於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灣:學生書局,1997),頁 251-252。

[5]可見於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勱、唐君毅:〈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 ── 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

Facebook Comments

古道風

自出娘胎起就在香港攻讀吃蛋之學,於芙蓉蛋一道鑽研尤深,更曾負笈東瀛與當地學者就蛋包飯、親子丼等課題交流,不離地又兼具國際視野,某垃圾台「在地同行,跳躍飛騰」之標語,用來形容我才對。不肚餓時就想想哲學問題。

More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