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高飛》── 制度、希望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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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瓜冰、Yu Hui  難度:★★☆☆☆

 

  電影藝術其中一樣引人入勝的地方,是能通過不同人物、環境和情節,探索不同的問題,測試不同立場和信念可否碰撞與相融。導演 Frank Darabont 改編了 Stephen King 的故事,創造了一部探討恐懼、制度、自由與希望的經典作品 ──《月黑高飛》(Shawshank Redemption)﹙台譯:《刺激1995》、陸譯:《肖申克的救贖》﹚。電影其中一款海報直接道出主旨:恐懼可以把你牢牢囚禁,希望可以讓你自由。(Fear can hold you prisoner, Hope can set you free)但我們到底被甚麼囚禁?我們又恐懼甚麼?我們怎樣才能得到自由?希望又有甚麼意義?《月黑高飛》把這些問題設置於一所監獄之中,讓問題與思考循着劇情逐步展開。

 

《月黑高飛》海報

我們都活在監牢中

  《月黑高飛》是個發生在監獄的故事。由囚犯到獄長,故事中每個人物故事都圍繞着這座監獄,只是大家的結局相去甚遠。電影驚艷之處,亦正正在於把故事場景設定為監獄。它以監獄作比喻,映射在現實社會的我們,其實都是生活在監牢裏。想像一下,你的生活是否都與電影的角色有幾分相似:你可能像 Andy 一樣,沒有做錯事卻遭受命運欺壓與煎熬;又或許如 Red 一樣,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勉勉強強地建立了自己的地位和名聲,當了個「有用」的人;也可能是獄卒 Hadley 和典獄長 Norton,為保權力與既得利益而剝削和踐踏弱勢。我們都透過一個敞大的「監獄」了解自己在當中的位置,透過學習監獄的秩序,安守本份,成為一個合格的「囚犯」。沒有了「監獄」和這些秩序,我們甚麼也不是。

  不論你在社會的角色如何,電影中都表達了一個重點:我們都是制度下的產物,所以不敢設想制度以外的選擇和生活。甚至如果一個人被制度潛移默化久了,他就連想像其他可能的能力都沒有。正如電影前段就借了 Norton 之口說出了適用於監獄的唯一信念:「紀律與《聖經》」。電影要以監獄比喻社會,點出了常規和秩序的位置。為掙扎求存,制度下的每個個體,不論上層以至最底層,都秉持這一種由制度日夜灌輸的價值觀。而《聖經》在監獄的意義,正如 Norton 最愛的一節《聖經》所講 ── 「我是世界的光,跟隨我就不會步入黑暗而得到生命的光」 ── 教導我們生活在這個充滿規訓的社會之正確信念:服從。

制度的信徒

  制度下每個個體都是僵化的,如果社會是一臺機器,那麼我們都只是當中的一枚齒輪。但齒輪是可以替換的,你在社會制度下的身分和地位,總是可以由他人取代。縱然制度賦予某種「選擇」和「自由」,但其內容都是由制度定斷。制度下的個體,似乎不能超越制度。

  電影初段有這樣的情節:Red 跟其他囚犯打賭新來的囚犯中誰會因適應不了而先崩潰。就在第一晚,因為受不了在牢獄的新環境,再加上其他囚犯推波助瀾,一個胖子崩潰了。他不停重覆一句對白:「I don’t belong here.(我不屬於這個地方)」

  這段情節終以悲劇收場。胖子因大吵大鬧惹惱了獄警 Halden,最後更被毆打致死。雖然這只是兩小時多電影的一段小插曲,但胖子代表制度下的一類人。這類人只感到制度的逼迫,卻缺乏想像在制度下生活的可能,遑論在制度下或會有的出路。電影想帶出的恐懼,就是對制度的恐懼。我們可能只知道制度的強大,卻不懂反應;只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卻想像不到轉變的可能。胖子希望不屬於這個地方,但除了空洞的對白,就是死寂無言。

  新來的胖子和老囚 Red 仿佛象徵了兩種心態。如果胖子象徵了對制度的恐懼和空洞的希望,Red 就是制度的信徒。在信徒眼中,我們需要的不是恐懼和希望,而是相信制度。

不自由,亦恐懼自由

  電影中的主角固然是 Andy 但整套電影主要,卻是以另一角色 Red 的第一人稱敘事串連起來。導演刻意用 Red 的眼光講述這個故事,由 Red 負責所有旁白,因為他的角色就是導演眼中的大眾,就是我們(另一原因可能是 Morgan Freeman 擁有讓人着迷的磁性聲線吧)。

  Red 明白到我們都是制度的產物,亦明白到改變並不是易事。Red 不是不知道我們可以有希望,但他認為希望在我們的處境毫無用處。我們被制度灌輸了各種價值,亦被制度決定了我們的生活方式,頓時的改變只是天方夜譚。要生活(甚至生存),我們就只能在制度給予的空間,做制度容許之事;反抗制度,甚或脱離制度,我們就甚麼都不是。得悉另一個老囚犯 Brooks 獲得自由後適應不了新社會而自殺後,Red 更意識到制度的可愛與可恨。制度讓我成為自己,卻又一點一點地蠶食人的自由。

  沒有人想要自由,因為自由意味着無處容身。這是電影對恐懼的第二個理解:我們恐懼制度的箝制,但更恐懼自由帶來的無形壓力。Red 的立場往往質疑希望的意義:現實如此殘酷,我們能夠希望些甚麼?

「Salvation lies within」

  如果大家看過電影後再細心一想,不難發現 Andy 是一個頗為誇張的角色:他入獄前是銀行家,學歷高,有專業技能,因此得到獄長和獄警的賞識,進入權力內部幫忙報税和「洗黑錢」。 無辜的他加上堅毅的個性,令他最後成功逃獄更合理和動人。這個特別的角色設定,本身就跟其他人格格不入。或者就如 Red 所描述一樣,Andy 就像從來不屬於這個地方 ── 有些雀鳥本身就是困不住的。

  這樣的故事,作為電影情節尚可接受。但如果扣連到電影的主題 ── 希望 ── 和現實生活中思考,總是令人覺得荒謬絕倫。電影要探討希望,結論難道是:只有 Andy 這類人才可以改變人生,只有 Andy 這種人才配擁有希望與自由?

  借用 Andy 萬中無一的性格、才能與幸運,電影刻意營造出一個對比:對希望的日常想法與真正的希望。或許日常生活中,我們都認為,真正可以希望的事就是在現實中成功機率高的事。這個想法很快會令我們成為了 Red。我們會發現,要擺脫制度的掣肘,根本只有萬中無一的機會。「希望」這回事,極其量只是騙人的妄語;我們所希望的大都是假希望,終究沒有實現的可能。Red的一句「希望是危險的」,把這想法表露得淋漓盡致。


  但或許,我們看 Andy 這角色時,不應把目光都放在這些外在條件。Andy 象徵的,並不是一個有先天優勢的人如何抱持希望,而是希望本身。劇中的其他角色,例如 Red 和年輕的 Tommy,在遇到 Andy 後,人生都有莫大轉變。Andy 在獄中出現並遇上其他人,象徵了尋常生命遇上希望和救贖的契機。的確,我們都認識過制度(監獄)的強大,但希望卻賦予了人生新的意義。在天台的一幕,Andy 與獄警打交道,並成功令他們給予每個工作的囚獄在完工後有啤酒喝,Red 更說工作過後可以喝酒讓人感到自由。

另一幕,Andy 不理機會如何渺茫,也向市政府要求撥款予監獄圖書館添置新書。成功爭取到錢和物資後,他更冒險用中央廣播系統播放音樂。

這些情節先強調一點:希望出現並不代表現實就會因而改變。可是,電影更點出了希望保證了自由:電影所要揭示的自由,並不意指一個沒有掣肘,擺脫了建制的現實,而是指內心的自由,正如電影中反覆出現的一句對白所講:「Salvation lies within.」希望讓我們在制度中看到新的可能,在希望的一刻,我們不再只是制度的一枚齒輪,而可以是其他制度以外的東西。

希望的救贖

  我們會希望,本來是自然不過的事,因為不同的制度和權力機構,先天地限制了我們為自我人生規劃的自由。我們都渴望改變現狀,不作制度下可以任意被擺佈的棋子。要是問我們可以希望些甚麼,那麼電影給出的答案,就是我們都希望活得像一個人。而所謂像個人,就是有決定自身的權利,亦應該得到應有的尊嚴和尊重。

  內心的自由如此重要,因為這是改變現狀的起點。希望的出現令我們嚐到自由的滋味,哪怕只是曇花一現,但它開啟了我們的視域,令我們看到自我生命的其他面向。亦唯有透過希望所賦予的這一種自由,我們才有行動(改變現實)的可能。Andy 成功逃獄(擺脫制度)並不在於他是否知識分子,亦不在於他是否有罪入獄,而是他即使在制度下卻絲毫沒有動搖,沒有因此而放棄掌控自己的人生,所以沒有制度可以困住他。即便他身在監獄,他其實早已自由 ── 希望使他可以超越限制。Andy 所代表的希望更令我們看到,人在其生命中之所以能夠希望,因為希望不是由制度與現實生成。然而,我們更要小心,制度處處限制了我們的思考,甚至也可能制定了我們可以希望甚麼。所以 Red 最後明白了一點:監獄裏充斥的「改過自身」等口號式的觀念,目的只是為了箝制監獄內的每個個體,究竟有否改過自身根本就不是制度所關心的。

  電影透過 Andy 與其他人的遭遇,探討了一種新的希望觀:並非看到可能,才去希望,而是先希望,我們才看到更多可能。希望賦予了我們一種內心的自由,透過這種自由,我們從冰冷的制度中解放出來,看到制度以外的其他可能。這些可能,往往就是改變現狀的起點,推動我們行動,帶來改變。

自由與制度化

  走筆至此,我們或許會問:電影是否想帶出,希望就是如此強大,只要有希望,任何制度化也困不住我們?這樣正面的解讀,亦太簡化了電影帶出的反省。

  如果 Andy 代表了希望,那麼老囚 Brooks 的遭遇就切實地代表另一種東西。社會中總會有很多人如 Brooks 一樣,因長時間受制度的約束而不能改變。箇中原因,可能是習慣了在制度下生活,他們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和空間改變:他們已成了制度下用完即棄的犧牲者。

希望並非萬能,它之所以對人生如此重要,不是因為能保證制度下的你和我能夠成功扭轉命運,而是起碼可以活得像個人,與及看到制度外的其他可能。最終能否自我主宰,已超出了希望的功能。電影亦帶出這個現實:制度的確可能「決定」了我們的人生,以致希望到來之時,一切都顯得太遲了。這也許亦是人生在世的其中一種悲劇。

 

原文刊於:《號外》一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