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那是神話,不是悲劇〉——敬答黃國鉅先生

作者:劉保禧

 

今日讀到黃國鉅先生對於《哲學有偈傾》的評論,覺得有點意思,回覆如下:

謝謝批評賜教。素來敬佩黃國鉅先生的學問與為人,這集節目讓先生搖頭歎息,實在抱歉。先生在搖頭之餘還要撰寫評論,足有千字,值得本人認真看待。以下回應主要表達一些異議,因為有些觀點恕我不能苟同。但說到底,我仍是肯定先生的評論是啟迪思考的。

1.關於劇本內容

1.1 閣下首段有一個相當嚴重的指控,認為節目討論漠視神話與戲劇的分別,「連一個基本事實都搞錯」,「令人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看過劇本」。

1.1.1 這點指控令我有點詫異。首先,節目起首由吳啟超介紹《伊底帕斯王》的故事,敘述一如劇本推進,也一如你所說「Sophocles選擇了Oedipus成為國王之後﹐國家有瘟疫﹐要找出兇手作為悲劇的開始」(如圖所示),而沒有交代「如何離開生父母﹑被養父母養大﹑如何解開Sphinx之謎﹑如何殺死親父﹑如何成為聶比斯國王」等細節。既然節目片段尚存,我們的討論有沒有糾纏故事細節,花點時間還是可以查證的。

1.1.2 補充一點,閣下提到上述的枝節「凡此種種﹐都不在Sophocles的劇本範圍裡﹐而是神話背景」,描述多少有點誤導。上述內容有透過人物對白的轉述而呈現出來,因此也算有在Sophocles劇本之中。如果讀者只看閣下的一面之詞,而不對讀原文,感覺就像是《伊底帕斯王》完全沒有觸及上述的內容,而這不符事實(如圖所示,正是黃秋生主演的廣東話版)。這不太好。

2 關於主題:悲劇、命運

2.1 閣下又認為,認清神話與戲劇的分別,直接影響我們如何理解「悲劇的命運問題」的複雜性。

2.1.1 關於神話與戲劇的分別:我想,如何處理兩者分別,我跟閣下考慮不同。希臘神話往往是其戲劇的背景,而希臘神話與戲劇對於「命運」的思考,在本質上不致出現重大分歧,刻意分而為二,會令討論重點轉到「神話與戲劇兩種文藝形式所表達的命運觀」。這樣的話,討論太技術性,一個一小時的節目,不能也不需要交代這麼多技術枝節。閣下有此觀點,我揣測跟閣下的戲劇創作背景有關,但我亦想閣下可以理解清談節目的討論,時間也很緊絀。

2.1.2 關於悲劇的悲劇性:閣下提到「此悲劇的悲劇性不在於Oedipus殺父娶母﹐這在悲劇開場之前已經是定局﹐而在於他自己公開查出自己殺父娶母﹐這才是Sophocles的貢獻所在。」,又說「伊底帕斯王的性格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如果他不是這樣有責任感﹑正直﹑善良﹐他不會明知可能是自己也堅持找出兇手﹐導致自己的悲劇」兩句說話,都很有道理。有趣的是,兩位嘉賓吳啟超、黃秋生在節目中清楚講出與閣下幾乎一模一樣的句子(如圖所示),並非單純地說「命中註定」。我看不清楚閣下與兩位嘉賓有什麼重大分歧,因此我也認為閣下有些指摘未免不太公道(尤其對於兩位嘉賓)。

 

2.1.3 閣下評論提到「悲劇」與「幻海奇情恐怖片」的分別,我覺得是獨到而有趣的觀點,亦讓我產生了疑惑。閣下似乎認為Oedipus神話與戲劇兩者可以完全分開,抽去「神諭」、「弒父娶母」等背景,《伊底帕斯王》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好的悲劇,因為「悲劇的目的是要反映真實世界的合理的必然定律」。我沒研究戲劇,只是依稀記得亞里士多德認為《伊底帕斯王》是最完美的悲劇,而他沒有閣下所說的區分。限於篇幅,我暫時沒有被閣下所說服,在我看來,故事一早透露了往後際遇,也不必然決定悲劇就是壞的,關鍵還在於劇本如何一步一步揭露真相,而人物在當中又如何掙扎。希望閣下可以補充一下亞里士多德論悲劇的觀點,讓我與一眾讀者可以好好參詳一下。 

2.1.4 至於節目沒有提到moirai,誠如閣下所論,「必須在古希臘文化的大背景下理解」,而這在一集節目中非三言兩語可以討論清楚,本集討論課題已夠博雜,唯有忍痛割愛。

文章開首提到「敬佩黃國鉅先生的學問與為人」,並非客套說話。可能是我敏感,我在先生的字裏行間隱約感到敵意,其中「洋洋灑灑」、「道聽途說」等字眼,都有誅心的意味,討論也在有意無意間矮化、扭曲了我方觀點。我相信國鉅先生是大雅君子,之前彼此如有誤會,本人希望在此可以化解。至於觀點分歧,有時實屬見仁見智,你我既然都已留言表達,不妨立此存照,以俟公論。也期待國鉅先生可以寫出更多好文章,以饗讀者。

 

黃國鉅先生原文連結:https://www.thestandnews.com/culture/那是神話-不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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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保禧

「研讀哲學出身,教授人文經典。喜歡思考,希望世界可以更有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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