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我們難以理解小孩

作者:Kum Long Yin  難度:★★★★☆

 

  因為工作的關係,筆者經常接觸為數不少的中小學生。不知何故,總感覺現在的小孩比較乖巧,卻不善與人溝通。心裡就生起疑問:究竟我們這些老屎忽,怎樣才能了解新一代想些什麼?我們該如何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呢?當成人認為小孩的煩惱都微不足道,而兒童普遍的內心世界,會否有重要價值意義,而不容易從成人的角度去了解呢?

  突然間,這令我想起皮亞傑(Jean Piaget)的兒童研究。

皮亞傑的實驗

  可能不少人聽過皮亞傑這位學者,他的心理學研究十分有趣。他其中一項實驗以2至7歲的小孩作為研究對像。首先,他把兩杯相同份量的水放在小孩面前,並問他們兩杯水的份量是否一樣。絕大部分情況,小孩都認為兩杯水有相同的份量。

  接著,他便把其中一杯水,倒進一個比之前較長較窄的杯裡,然後再問小孩,這個杯的水與之前的份量一樣的嗎?而小孩的普遍答案都是這杯水的份量比之前多了,原來他們會認為,杯子比之前高,所以水的份量會多了。對於大部分處於2至7歲,屬於前運思期(preoperational stage)的小孩來說,他們的答案普遍都是這樣。

  這個實驗可以引申出很多哲學問題。一般來說,若有人談論「世界」這個概念的時候,必定是交互主體(intersubjective)的世界。意思是,「世界」這個概念,其意義的構成,必由集體所建立,因此世界裡的意義是「普遍」的。例如,我們所用的時間,已經是集體默然認同的,否則我們與另一半約會,便會出現諸多誤會。

  但是,從以上實驗來說,兒童的答案大多是水的份量多了。大部分兒童都這樣認為,所以具有普遍性,但在成人的眼裡,這明顯是錯的:怎麼同一份量的水,倒進另一個杯裡,水的份量會有所改變呢?這種與成人完全相異的普遍世界,令我相當好奇。從兒童的第一身觀點,世界根本與成人所理解的不同,它會否能讓我們發現新的角度來理解世界?

  很多成年人僅視兒童為生理未成熟的人,這實非輕蔑兒童世界的合理理由。為什麼兒童一定比成人差?為何兒童的觀點要從屬於成人?究竟什麼是「成人」,什麼是「兒童」呢?

現代性的側面

  回答這個問題,可以從歷史中找出端倪。現代世界的價值體系,乃在啟蒙運動前後已經誕生,關於「成人」與「兒童」的區分,亦可在啟蒙運動中看到一點迹象。康德(Immanuel Kant)在《何謂啟蒙》一文中曾寫道:「啟蒙就是脫離未成熟狀態。」那什麼是未成熟狀態?簡單而言,康德勸告人們不要因懶惰或怯懦而盲目聽從別人的意見,放棄自己獨立思考的義務及權利。

  因此,啟蒙指人真正成熟關鍵在於獨立思考,而不成熟與依賴便是啟蒙的反面。小孩無能為力照顧自己,更不能獨立思考,便不可稱為成熟的「人」。透過與未成熟的人作對照,便把「成人」與「兒童」的區分起來,我們亦能從其中了解「成人」與「兒童」的界線在哪裡。這種針對封建崩壞、君主專制的思想,其影響力絕對不限於自由解放思想萌芽的啟蒙時代,更因十九世紀的西風東漸,席捲全世界,構成當代世界的模樣。

  兒童與動物,在現代性框架下均只被視為「成人」的從屬。所謂的現代性,或者是哲學家講的現代性,並非指稱某個歷史時期。它不是一個歷史分期的概念,其重點卻在於對「主體性哲學」的重視。而主體性哲學,就是把人當成世界的中心,認為人作為「主體」能決定世界中事物的意義,而且還能反思與獨立思考。這些能力,是成為主體的必要條件。所以,兒童與動物缺乏上述能力,又怎能稱為「主體」,又怎會獲重視呢?

解構「成人」與「兒童」

  既然兒童從屬於成人,若我們要找回兒童的重要價值地位,我們便不得不重新審視「兒童」的概念。而「成人」與「兒童」是互相介定的,所以我們要一併「解構」(deconstruct)這對概念。

  首先,「解構」並非解釋,一般的人都誤以為兩者等同。「解構」的概念從西方而來,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在《存在與時間》有提及過,但經歷德里達(Jacques Derrida)發揚後,這個概念得到了更豐富的意涵。

  該概念的第一種意思是,我們可以透過推演,向讀者展示某個概念其實與自身並不相容或會自我推翻,使讀者放棄這個概念,或者至少大幅度改變這個概念的意思,從而重新思考。第二個意思是,透過鋪陳某個概念在歷史上的理解,而顯示出這個概念在另一個時空的可能意義,從而把某人從某個概念的桎梏中解脫,讓他知道我們可以用另一個方式來理解這個概念。這就如指出概念的監獄之中,實有另一條出路,使人能夠獲得解放。接下來,本文將試以第二種方式來解構「成人」和「兒童」這對概念。

「成人」與「兒童」的初步歷史解構

  歷史中,「成人」與「兒童」的區分,無論是成年的年齡或對成人與兒童兩者身分的理解,亦與現今不同。

  現代世界中,「成人」這概念,其實與公民的培育有關,例如大學的教育其實是成人教育,主要是為了培育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建立批判精神,進而成為一個合格的公民。

  亦如在其他歷史時期,社會認為男女發育至可生育時,便可稱為成人,這便與現代對成人不同。昔日中國,成年的年紀與現今不同,有謂「女子十有五年許嫁」,「男子二十而冠」。在當時的社會,冠禮與笄禮,就像現在我們拿到成人身分證一樣,經歷過這個儀式之後就長大成人了。我感到疑惑的是,為什麼經過一個世俗儀式之後,我們便由乳臭未乾的小孩,突然長大成為一個麻甩佬?這個分野,並非生物學的概念,乃具文化意涵。那麼,我們可以接著問:是否任何一個文化體系都有十分明確的「成人」與「兒童」分野?

  翻開歷史,確實有某些時期,並無清楚的成人與兒童之分。法國一位歷史學家 Philippe Ariès,曾寫下一本名為《兒童的世紀》的名著,書中提及到,原來中世紀的歐洲人,只把兒童當作「縮小了的成人」,當兒童有自己獨立生活、照顧自己的能力,成年人亦會與兒童一同工作,一同外出活動。Philippe Ariès 以中世紀的肖像畫作分析,發現中世紀的畫作中,並沒有出現兒童的形像,進而總結中世紀並沒有所謂的成人與兒童之分。

  根據作者的想法,成人與兒童的分野乃始於十八世紀的歐洲,也就是啟蒙運動的開始。當然,我們不可以直接判斷,成人與兒童之分可歸因於啟蒙哲學家的想法。歷史可以有巧合的成分,一個現象的成因亦十分複雜。不過,從側面來說,「成人」與「兒童」的分野,仍然是從中世紀一步一步發展至今的概念,並非自有永有的概念。

  換句話是,成人與兒童的區分,一主一從的關係,亦可能是歷史上的一個偶然。這便使我們了解到一個新的可能性:兒童可以從這種存在論的地位解放出來,成為我們看世界的一個新方法,新的角度。

兒童「現象學家」:難以觸及的視角

  但是,這對於哲學家來說,亦是一個難題。兒童的視角在現象學的角度,亦會出現一些理論上的困難。從胡塞爾(Edmund Husserl)起,現象學着力以第一身描述世界,並且把人與世界的普遍特質描述出來。故此,這便產生一個問題:我們的觀點都以成人為中心,甚少以兒童為主。更麻煩的是,當我們長大成人,便不能回去兒童的狀態,我們所作的觀點都是以成人的眼光看待兒童。

  這樣看來,成人變不回小孩了,只可當一個「大孩子」,我們只可以間接地了解孩童。有人說,理解不同性別的另一半就如大海撈針,可觀而不即;其實,理解兒童亦像霧裡探花,不可即亦不易懂。

 

﹙本文原載於十一月的《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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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m Long Yin

為人低調又低俗,但希望讀者不會覺得文章低能與低質;
興趣是歐陸哲學,現在研究的是與生物語言相關的課題;

很喜歡貓與兔,閒時會思考牠們究竟懂不懂人話,
一想到這個問題,便察覺還有很多論文要看,便頭暈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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