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意義

作者︰李四         難度:★★☆☆☆

 

  所有人都會死,我是人,所以我會死。我不但知道自己會死,我還害怕自己會死。相信絕大部份人(如果不是所有人的話)都和我一樣︰害怕死亡。

  死亡是如此可怕,以至人類於歷史上創造了無數的神話和宗教,嘗試去克服或慰藉我們對死亡的恐懼。譬如基督教就告訴我們死亡並不是真正的終結,它只是我們通往天堂或地獄的中轉站。另一些宗教則告訴我們死後會輪迴,這一生完結之後還會有下一世。這也就是說,死亡並不是絕對的消失,我們只是換了另一個身分繼續活下去。現代醫學出現之後,我們更實實在在的去努力延長人類的壽命。從這觀點看,現代醫學和宗教於「目的上」其實沒有分別,它們都渴望戰勝死亡,獲得永生。

  然而,死亡是否一件完全沒有價值的事情?死亡在我們的人生中,是否毫無意義?

  哲學家海德格(Heidegger)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認為死亡於我們的人生飾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指出,如果我們能夠以正確的態度面對死亡,我們對死亡的恐懼,其實是一個驅使我們反省自己,進而讓我們把握生命的契機。

一、逃避面對死亡

  可是,我們於日常生活中,總是處於逃避面對死亡的狀態。海德格稱這為面對死亡的「非本真(inauthentic)」態度。

  你或者會問,我們真的經常逃避面對死亡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我們的大眾傳播媒介卻又毫不避諱,常常談及死亡?例如新聞報導總是喜歡告訴我們每天有什麼人因為什麼事而死了。又例如很多電影、小說和漫畫都會有死亡的情節。事實上,死亡在我們的流行文化是非常普遍的元素,我每天都會看見和聽見死亡。

  然而,從海德格的觀點看,這些言論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將死亡帶到我們的面前。相反,它們其實是一種「掩蓋」死亡、讓我們可以逃避面對它的方式。為什麼?

具體化死亡

  因為這些言論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的觸及「死亡本身」。當我們提到死亡的時候,我們所談及的,總是「他人之死」。我們通過談及他人的死亡來把死亡「外在化」、將它解釋成一件「不屬於我」的事件。

  於日常生活,我們所聽到或看到的,都是「具體」而「個別」的死亡事件︰i.e. 於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某個人因為某種原因死了。在這種表述底下,死亡是具體地在世界之中發生的「個案」,而這些個案總是有導致它發生的「原因」。

  這種談及死亡的方法,會將我們的視線從「自己會死」轉移到「某件具體的事件會導致死亡」。於是,我們害怕的不再是自己終有一死這個事實,而是某件有可能導致我死的事物(例如傳染病)。換言之,藉着談及死亡,我們的恐懼由「死亡本身」轉移到那些具體的、能夠導致死亡的事件。

  為什麼這樣就可以排解我們對死的恐懼?因為於原則上,只要是在世界中發生的事件,都是有可能克服或逃避的。即使瘟疫爆發,導致大量人口死亡,我也不一定會死。只要我能夠避開感染,又或者人類發明出治療的配方,那麼我就能夠避開這個致死的原因。當我們克服了或避開了那些具體的、致死的原因,我們就「好像」克服了死亡本身,於是我們對它的恐懼亦得到舒緩。

推遲死期

  當然,我們都知道自己會死,縱使我們能夠避開那些個別的、導致死亡的事件,最後我們還是難逃一死。然而,死亡的其中一個特性就是它沒有一個確定的時間。海德格稱這特性為「不確定的肯定性(indefinite certainty)」。[1]

  我們都「肯定」自己會死,但我們卻「不確定」死亡會在什麼時候來臨。為了逃避面對死亡,我們於是將死亡的重點放在它的「不確定性」上,而不是它的「肯定性」上。我們會告訴自己︰「死亡當然會來,但不是現在」[2] 於是,死亡被延遲到「sometime later」[3]。然而sometime later卻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它總是在現在「之後」、永遠沒有到達的一刻。結果,死亡被無限推遲到時間的盡頭,彷彿永遠不會發生。我們因此亦無須急於害怕它。

  總括而言,我們於日常生活中所提及的,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死亡,因此我們所恐懼的,亦不是死亡本身。這種談及死亡的方式之所以是一種逃避,原因在於它將我們「對死亡的恐懼」轉化為「對個別事件的恐懼」︰我們用較小的恐懼掩蓋著較大的恐懼。於是,我們對死亡視而不見,失去了恐懼死亡的經驗。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

二、勇於面對死

  如果上面所講的都是逃避面對死亡的方式,那麼,怎樣才是真正的面對死亡?答案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勇於接受自己終有一死的命運。

  當然,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會死,可是這並不等於我們都有勇氣「接受」這個事實。知道自己會死和接受自己會死是兩回事。前者只是擁有一項關於這個世界的「冷知識」,就像知道「地球是圓的」一樣,它僅僅指出一個事實,而我們是可以對這個事實漠不關心的。

  要真正的面對死亡,我們除了要在理智上知道自己會死之外,還要切身地「感受」到死亡對我們的威脅。這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要「恐懼死亡」。海德格將我們對死亡的恐懼稱為「憂慮(Angst)」[4]。雖然憂慮和恐懼都是一種「害怕」的情感,但憂慮卻是一種更深層的恐懼。

  憂慮並不像一般的恐懼那樣,有一個具體的對象。當我們感到憂慮的時候,我們所害怕的不是「這件」或「那件」存在於世界之中的事物。憂慮是沒有對象的,因為我們所害怕的,是自己終有一死這個無可逃避的命運。

價值系統的崩潰

  海德格指出,當我們真真正正的面對死亡,我們就會從習以為常的世界「抽離」出來,一切熟悉的事物都會變得「陌生」︰我們不再知道這些事物的「意義」、不知道它們為了什麼而存在。

  不少經典文學和電影都曾經描寫過這種不安的感覺。例如在黑澤明的《生之欲》中,當主角渡邊知道自己患有絕症之後,長久以來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價值觀一下子就崩潰掉。他不再明白自己的工作有什麼意義,亦不再理解金錢的價值。死亡的逼近令他處於「價值真空」的狀態。他離家出走、不再去上班,卻又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去、應該要做什麼。

  由此可見,憂慮會使我們對一切事物都提不起興趣,令我們失去行動力。但是海德格卻又指出,這同時是一個讓我們反省自己的契機。於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被習以為常的價值觀操縱︰我們會做別人認為有價值的、應該做的事。我們沉溺於營營役役的生活當中,沒有機會去反省這些價值。

  可是,當我們面對死亡,一切原有的價值都會動搖。就像渡邊那樣,我們禁不住去反省自己的人生︰如果我現在就要死,我會後悔自己所過的人生嗎?我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真的有意義嗎?死亡是價值的拷問者,它逼使我們重新評價自己的價值觀。

  面對死亡的拷問,我們可以選擇逃避︰不去回應它,重新投入俗世,繼續盲目地跟隨大眾。然而,我們也可以選擇面對挑戰,嘗試回應死亡︰為事物重新釐訂價值,尋找出那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夠摧毀的意義。而這就是本真地(authentic)面對死亡的態度。[5]

自我把握

  當我們能夠本真地面對死亡(當我們願意接受自己終有一死), 我們就會將自己的生命視為「有限的時間」。在這觀點下,人生是「朝向死亡」發展的。換言之,生命不再是無限向前延伸的 living;相反,它是一個 dying(步向死亡)的過程。

  由此可見,本真和非本真的分別其實在於我們理解時間的方式。逃避面對死亡的人立足於「現在」,他們將時間理解為一條無限向前延伸的直線,而他們只是被動地「等待」死亡的來臨。相反,勇於面對死亡的人卻放眼於「未來」。在他們眼中,時間是有終點的,這個終點就是死亡。所以他們會以「倒數」的方式來理解時間(人生),抱着「隨時可能會死」的覺悟來活每一天。

  這個覺悟令我們學會珍惜生命(時間),使我們有勇氣拒絕世俗的觀念,不再浪費時間去尋求他人的認同。我們因此能夠擺脫世俗的枷鎖,從庸碌的生活中覺醒,成為一個自主的人。

 

[1] 見海德格著︰《存在與時間》Sein und Zeit. Unveränderte Aufl. (Tübingen : Niemeyer, 1972), p. 258。本文所有《存在與時間》(以下簡稱︰SZ)之引述,均以德文原典之頁碼為準。

[2] SZ, p. 258.

[3] SZ, p. 258.

[4] 於英語學術界,Angst一般被譯作anxiety,而anxiety這個英文字一般會被譯為「焦慮」。我不將Angst譯作「焦慮」,因為「焦慮」這個詞語帶有比較強烈的情感,而Angst卻是一種「平靜的」心情,所以我覺得「焦慮」並不適合。我將Angst譯作「憂慮」,其中一個考慮因素是它是一種通過展望將來而產生出來的情感,而「憂」這個字正正具有對不確定的事件感到不安的意思。

[5] SZ, p. 247.

 

﹙原文刊於《號外》雜誌九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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