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禮就不可以罵人?——回應新亞書院院長黃乃正

作者:古道風  難度:★☆☆☆☆
  

  新亞學生周竪峰近日在中大文化廣場跟幾個內地生口角,期間說了粗話,新亞書院院長黃乃正昨晚發文[1],指周同學「行為粗暴惡劣」,更引用錢穆和唐君毅二先生關於禮的講法,指周「違背了錢唐兩位先賢的教誨,而不知悔改,本人深感痛心。」。
  
  黃乃正說「錢先生認為『不學禮,無以立』,假如一個人不學禮,胡亂非為,又如何立足於社會」,「不學禮,無以立」其實是孔子說的,學禮是否就不能罵人?學禮是不是就等同有禮貌、「禮多人不怪,人人話我乖」?看見有人違反民主牆守則、以「中國是你爸」單張遮蓋港獨單張、大叫「滾出中國」、恐嚇「我要錄像,你甚麼名字,你住哪裡,我保證你回不了大陸」,儒者是不是就只會微笑着說:「同學,你這樣很沒有禮貌啊」?

  不是,如果黃院長多讀點書,就會知道不是。守禮不代表不能罵人,院長不會反對孔子、孟子是守禮的人吧?他們罵起人來,其兇狠可不輸於周同學。

  在《孟子. 梁惠王上》,孟子引用了孔子一句咒人的話,孔子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意即「第一個造木偶土偶來殉葬的人,該會絕子絕孫吧!」孟子解釋說,孔子之所以這麼憤怒,是因為木偶土偶像人,以之殉葬,是蔑視人之舉。用「中國是你爸」單張遮蓋港獨單張,損害言論自由,算不算蔑視人?恃着中共的威權恐嚇對方「我保證你回不了大陸」,算不算蔑視人?對着蔑視人者,孔子罵他絕後,周同學則罵他母親,可說是隔了二千年的遙相呼應。我不是說周同學的做法完全恰當[2],但為求一致,黃乃正要不要發個聲明,「嚴厲譴責」一下孔子行為「粗暴惡劣」?

  黃乃正要嚴厲譴責的第二個人出現在《孟子. 滕文公下》,他叫孟子。孟子批評楊朱和墨子的學說無父無君,接着說:「無父無君,是禽獸也。」真沒禮貌!周同學也只是罵對方「支那人」而已,「支那人」尚算是人,孟子竟然罵人「禽獸」!黃乃正一定又要「深感痛心」了。

  孔子和孟子都很討厭一種人,那種人叫「鄉愿」,即是我們今天說的偽君子、好好先生。這種人四面討好、八面玲瓏,滿口仁義禮智,是「閹然媚於世也者」。但對着真正邪惡的政權,真正粗暴的人,鄉愿永遠不會挺身而出,因為鄉愿只求討好大家,只求不得罪人,只求維持冷氣房中彬彬有禮的斯文形象。痛斥不義?「不了。」鄉愿說。「要真正承傳孔孟錢唐的精神,代價那麼大,要得罪權貴,要困乏終身,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對着社會的種種不義,我默不作聲好了,在肯定不會損害自身利益的情況下,指責一下沒有禮貌的學生,不是更划算嗎?」鄉愿真聰明。

  新亞人從來都不是聰明人。新亞人面對不公義,只會傻傻地一往無前、口誅筆伐,哪怕對方背靠強國,哪怕對方身居要職,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3],此之謂也。眼看不義之事、無恥之徒,不直斥不義無恥,卻沉默無聲,甚至粉飾太平,那不是守禮,而是鄉愿,孔子說:「鄉愿,德之賊也」,這種人不但沒有道德,更是敗壞道德,而且敗壞道德的同時還妄想博取「以禮待人」、「忍讓包容」的美名。要踐行新亞精神,重點從來都不在保持禮貌,不在看見院長就打恭作揖,而在看見不公義的事時,勇敢站出來痛斥。孔子孟子做到了,錢穆唐君毅做到了,黃乃正,你呢?

注腳:
[1]全文見於

[2]周同學的做法是否恰當,當然可再討論。本文之旨,只在於澄清守禮跟罵人並不衝突,以及指出鄉愿的問題。

[3]其中一種解法:攻擊不正確的言論,禍害就終止了。

[4] 補充:淺談守禮
孔孟錢唐重禮,那沒有錯。但守禮不是指要對所有人都保持禮貌,永遠和顏悅色。禮在古代是一大套節文,這套節文牽涉生活的方方面面,小至諸侯可以用多少人奏樂跳舞,大至親人死了應該如何下葬、守多久喪。孔子認為禮不是與我無關、冷冰冰的形式,而是根據人的真情實感制訂,親人離去,人自然會覺得哀傷,所以喪禮有種種節文協助人表達這些哀傷。禮不只助人表達情感,也有調節情感之效。親人離去,禮規定服二十五月喪,難道二十五月後,悲痛就完全消失了嗎?非也。荀子解釋說:「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禮以是斷之者,豈不以送死有已,復生有節也哉!」沒錯,二十五月後,悲痛猶在,但禮規定只服二十五月喪,是為了提醒人不能永遠沉溺於悲痛之中,生活還有許多值得做的事。守禮,就是大體上跟從這些節文。只是「大體上」,因為在某些特定情況下,節文是可以違反的,如孟子舉的「嫂溺援手」,雖然古有「男女授受不親」的節文,但嫂子掉進水中,當然應該伸手去救,即使這違反了節文。另外,禮也是可以隨時代更動的。

圖片來源:https://goo.gl/4oc43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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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風

自出娘胎起就在香港攻讀吃蛋之學,於芙蓉蛋一道鑽研尤深,更曾負笈東瀛與當地學者就蛋包飯、親子丼等課題交流,不離地又兼具國際視野,某垃圾台「在地同行,跳躍飛騰」之標語,用來形容我才對。不肚餓時就想想哲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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