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時代──民族與民族的誕生

作者:白水  難度:★★★☆☆

我,我們

  「我」總離不開「我們」。我不能選擇自己生而為甚麼人,但一旦降生於某個群體,這種偶然的身分有時就會賦予了我必然的使命,就好像 Benedict Anderson 舉例所說,生為何人只是偶然,但此後由我與我們延續自己身處的民族,我的民族就是永恆的[1]。這時我跟我們的身分恰恰牢牢重疊。

  社會學家 Liah Greenfeld 認為,以民族身分看待自己與群體的現象,其實由十六世紀才慢慢出現,但之後就漸漸席捲全球,雖然偶有衰落,但今時今日又彷彿捲土重來,甚至染指香港。它的威力強大,成為現代人介定自身的其中一個關鍵。到底民族為何物,它又到底怎樣出現?[2]

民族作為一種建構

  民族並不是指一群人很久很久以前因為某些緣故而走在一起居住,然後就會理所當然地形成。相反,民族的出現需要劃分,而劃分是人為的。民族這概念會把某一類人歸類成自己人,然後把這群人以外的人歸類成外人,從而分出我者和他者。所以民族往往界定了我們是甚麼人,不是甚麼人。

  區分通常就是透過抽取一群人的共通點,來界定他們為同一類人,而他們之間的共通點可以是共同的語言、文化和居住地方等等。然而,不同族群也有很多的共通點,但為甚麼我們只強調某一群人的共通點來歸類他們,而不強調這個民族與另外一些民族的共通點來界定一個新的,又或者更大的民族?比方說,加拿大和美國居住地方鄰近,儘管口音用字等有所不同[3],但語言亦相通,甚至亦都抱持自由平等等普世價值,如果說大家有共同的語言、文化和居住地方就算是一個民族,那按道理美國和加拿大亦有條件組成一個民族,但現實卻恰恰相反 ── 正正就因為民族不是只要符合某些條件,就會自動構成,卻往往會因為受到歷史、政治等原因左右,更由人選取某些共通點來建立論述,劃分民族。

  民族就是一種歷史產物。「民族」一詞在十六世紀至十八世紀才有與現今使用時相近的意思。這個詞在十六世紀表示英格蘭一種新興的社會階層,指涉具有主權的人民,後來到十八世紀就變成強調特殊的族群[4]。民族一字在中國古代亦有出現過,到近代由日本人把英語「nation」翻譯成「民族」重新傳入中國,再慢慢廣泛被使用。我們熟知的中華民族劃分其實就是一個近代的產物,在中國過去的歷史就從來都沒有甚麼中華民族,它是百多年前由梁啟超提出。現今的中華民族包括了五十六個民族,但為甚麼是五十六個,不是五十五或者五十七個呢?這明顯就不是自然的結果,反而是因為政治、文化和歷史等原故,人為劃分。

民族是怎樣鍊成的?

  劃分總需要標準。量度長短我們需要一把尺,量度民族與民族之間的區別我們也有不同的尺。有人認為那把介定民族的尺就是共同血緣、共同的語言、共同的居住地方、共同的文化等等,只要擁有某幾個條件,那地方那群人就有資格成為一個民族。例如史太林就提出過類似的想法,他認為:「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於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穩定的共同體……這些特徵只要缺少一個,民族就不成民族,不成人們的共同體。」[5] 

  我們一般都會同意這些條件能夠介定民族,但經過檢驗之後,我們又會知道很多條件其實並非必要條件,沒有一個民族必然需要每一項條件。可能我們都會認為共同語言使得不同的人能夠交流,那一群人要成為一個族群,自然需要有共同的語言,互相連結起來。但其實民族不一定要有共同的語言,例如瑞士境內就流行幾種不同的語言,如瑞士德語、法語、意大利語等。也許說不同語言會阻礙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令他們不像運用單一語言的地方那麼團結,但因擁有共同的歷史等等,語言不通也不礙他們作為瑞士人的身分認同。

  共同的居住地方也不是必要的。共同的居住地方這個概念其實十分含糊,怎樣才算得上共同呢?中國幅員遼闊,香港和北京已經相去甚遠。那這樣也算是共同的居住在同一個地方嗎?如果是的話,幾乎很多地方也可以算是某意義下的同一個地方。如果共同居住的地方,是指大家共同生活在一個可以面對面接觸之處,例如是小村落,那幾乎世界沒有一個民族可以合乎這種標準。所以,要麼共同居住的地方之定義闊得可以令很多地方都稱得上同一塊土地,要麼就是小得很少地方符合定義條件。可是,兩種定義都難以介定何謂民族,因為前者說得太廣,令所有民族都可以合格,後者則相反太過嚴格。

  共同的文化彷彿是構成一個民族最為關鍵的條件,但其實這說法也值得我們重新思考。文化一字包含甚廣,風俗、價值、制度等等也是文化的其中一環,而文化往往是多元的,同一個民族內每一個個體其實也會抱持不同的價值觀和文化觀,所以民族裡每一個人才不是一模一樣複製品。這並不是在否定民族有核心的價值和習俗,只是說族群內的人可以有不同的想法,即使有成員偏離族群的價值觀和生活習慣,但他們仍然可以因為自己的身分認同等等,而成為群族其中一員。

  以上的想法,似乎否定了很多一般人都會認同構成文化的條件[6],但有一個條件,卻是所有民族得以構成都需要的,那就是群體內成員對民族的認同。我們可以想像,有一個地方,雖然有共同生活的地方、文化和語言等等,但因為欠缺地方人們對自身身分的認同,所以無法構成一個民族。即使我們分享一切一切,但我們都不認同自己跟其他人是同一類人,那又怎會有民族可言呢?也許過去或現在的香港就是一個好例子:有部分的人,居香港、說粵語、擁抱香港地道文化,但他們從來都對香港沒有歸屬感 ── 這裡只是工作和生活的地方。這樣的香港又怎能形成一個民族?

  民族認同當然並非虛空而立。認同自己是某個民族的成員時,你總在認同民族的甚麼甚麼,那可以是共同的文化又或者語言,總可以連繫起一群人。各種條件並非必要,並非缺一不可,但它們都可以成為構成民族所訴諸的條件。符合了某些條件或可以使民族得以構成,沒有了其中一兩個也不必然有所影響,這往往需要視乎各個民族的殊別環境,怎樣才能建構起民族認同而定。

民族認同

  Benedict Anderson 認為民族是一種想像共同體。民族內的成員不像我們的父母、朋友、師生等會跟我們有面對面的交流,甚至乎一生人也未必能相見,但我們卻會想像跟這些素未謀面的人有關係深厚,想像大家是一個群體。可是,為甚麼我們需要民族的身分?無緣無故,為甚麼民族會形成的呢?

  就此,Liah Greenfeld 嘗試解釋:他認為民族的形成一般有三個階段[7]。首先是源於「失範」(anomie),即社會的結構或環境和價值觀等出現了重大的轉變,使得人們無法再像以往般理解自身身處的群體(又或者期望與現實有落差),出現了身分危機,這時就會刺激了人們尋找新的身分重新定義自己,民族身分就是其中一個可能選項。

  這危機可以源於人民對自身的理解有所轉變。例如在十六世紀的英格蘭,隨住平民的身分慢慢提升,開始可以擔任政府職位,再加上宗教改革,強調「人人皆為祭司」,人民開始慢慢強調個人平等和自主,史上第一次出現民族的認同繼而出現 ── 英國人視自己為擁有主權的群體,由此建立出自己的身分認同。

  民族首次出現時是一項發明,之後新的民族要形成,就往往會引進和參考已有的民族概念。在第二個階段,希望引進民族觀念的群體有時會對已成為民族的群體產生怨恨(ressentiment),即 Greenfeld 所說的憎惡和嫉妒情緒。引進的群體認為自己跟這些群體是平等的,自己也可以像對方一樣成為一個民族。可是現實上卻事與願違,於是乎就產生怨恨。

  而怨恨的力量,使這群體進入最後一個階段——「價值重估」(transvaluation of values)。怨恨者透過重新詮釋和建構自己的價值和文化,從而建構「自己」,民族意識由此而生。

  俄羅斯的民族認同就是這樣產生出來。俄國一直與歐洲各國相鄰,在十八世紀,面對着西方各民族的優越與自身的差劣,俄國人民開始怨恨西方,希望自己可以像對方一樣。這樣便引發了價值重估:他們沒有直接學習西方,而是否定西方的理性文化,然後重新估量自身文化特質,演變出俄國的獨特民族特質。俄國人對自身民族的認同感也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產生。

歷史在笑?

  愈來愈多人大聲疾呼我是甚麼甚麼人,彷彿民族主義又一次重臨大地。歷史好像以另一種方式重現,先是各處本地人民面臨身分危機,接着怨恨其他地方,最後重新建構自己民族身分,來一次價值重估,生出一個又一個新的民族。這是最美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我們的時代。

注腳:

[1] 這是 Benedict Anderson 引用了 Régis Debray 的說話,見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91), p. 12.

[2] 歷來都有學者爭論「nation」應該翻譯成民族還是國族,這當然不只是翻譯問題,更牽涉怎樣理解這詞。為免生枝節,本文使用較多人熟知的意思,方便討論。

[3] 這個情況其實在同一個民族內亦常見,例如不同英國人也有不同口音。可見,口音不同並不影響美國和加拿大可否組成一個民族的設想。

[4] Liah Greenfield, Nationalism: Five Roads to Modernity (Harvard Universiy Press, 1993), pp. 6-9.

[5] 史太林,《史達林選集(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頁61—64。

[6] 其實還有其他構成文化的條件值得討論,例如血緣、共同歷史等等,但可惜篇幅所限,無法在此一一詳論。

[7] 按我理解,不是每個民族形成時都需要經歷這三個階段。有些民族並不是從其他民族引進「民族」這概念,故可以只需經歷第一個階段。例如根據 Greenfeld,英格蘭形成時就沒有經過怨恨其他民族的階段,畢竟作為史上第一個民族,根本無法從其他民族引進「民族」這概念,遑論怨恨情緒。

原文刊登於《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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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

白木浮流水,白字做個水。見人不如見文,見文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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