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樹洞:試說哲學的意義

讀者 R :

「哲學理論,可以帶來很多知識增長。一路追尋,直至理解人生的虛無,一切終極價值都可堪質疑,唯有不安於所有事物方可以不斷追尋意義。但我有一段時間,生活過得甚好,似乎又成功令自己分心,放低這種無盡的思索。我有真實體驗過虛無,亦有真實體驗過生命嘅充實。在感到充實時,我確實完全感受不到虛無。沒錯,虛無間中也會來襲,就好似現在。但我要好好生存,當中更好的方法,似乎不是從虛無中不斷尋找意義,而是直接令自己充實就可以了。這種充實的生活不一定沒意義。假若實踐是最大的意義,那麼這種生活就已經相當有意義。能夠實踐到一個好生活,就代表完成哲學的最大目的,思索已經可以摒棄。是不是這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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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Yu Hui  難度:★★☆☆☆

  這是一個很有趣和很難回答的問題,因為首先已經涉及哲學的本質和意義了。而哲學的本質和意義,可以說是哲學誕生的一刻已經存在卻直到現在仍然未有公論的議題。從你的提問中,我看到你把「哲學」和「人生的意義」的關係看得很重:哲學就是追尋人生的意義,從而安頓人生的活動。這個對哲學的看法並不罕見。古希臘時期的蘇格拉底就說過「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可見人生和哲學在他看來相即不離。十五世紀理性主義哲學家斯賓諾沙(Spinoza)的《依幾何次序所證倫理學》(Ethica Ordine Geometrico Demonstrata),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處理人生的「自由」問題,說明在一個冷冰冰的自然世界中,人還可以如何自處。近代的法國文學家和哲學家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中,一開首便說:「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貫穿全書的主旨,就是我們還可以如何活這荒謬的人生。這樣看來,對人生方方面面的反省的確佔據了哲學一個相當大的位置。

  那麼,如果我的人生已經十分充實,我感到自己生命的每分每秒都用得很有意義,我是不是已經不需要哲學呢?我想,是的 ── 如果我已經自覺過着很有意義的生活,我實在無必要從哲學中找「人生的意義」解答。相反,如果我堅持說只有哲學才可以安頓你的生命、人生的意義只能夠從哲學中尋找、任何沒讀過哲學的人的人生都是枉過的……這大概只是哲學(家)的虛妄。沒錯,如果我們把哲學視作安頓生命的學問,那麼一種真的已是充實和有意義的生活的確無需要哲學的幫助。

  但是,對很多人 ── 包括我自己 ── 而言,在生命的某一個時刻,總會曾經問道:我的人生有甚麼意義?我還記得,教我跳舞的師父有次和我分享說,他的隊友本已是香港相當出色的舞者,因生活需要而兼職做裝潢工人。當他托着兩大袋水泥、爬過十層樓梯後,忽然問自己:我在做甚麼?這大概也是你問題中提及的那種「虛無感」,而我相信這種「虛無感」對很多人而言,並不陌生。說到底,這也是人的一種自覺,而我相信亦是這種自覺引導歷史上不少偉大的哲學家思考。我們會忽然感到虛無,忽然駐足,然後問自己:「我在做甚麼?」大概都是因為察覺到自己的生活有點不妥。由這裡開始,我們會進一步問:「怎樣的人生才是我想過的?怎樣的人生才稱得上有意義?」我們並非聖賢智者,無法立刻回答這些問題,然而,問題一旦問了出來,我們都再無法對它們充耳不聞。

  當然,要安頓這㮔「虛無感」,哲學也許並非唯一,更非最好的方法。然而,我認為,希望透過哲學反省去安頓這種「虛無感」的人都有一個心態特徵:他們都希望能安頓自己生命的想法、理論甚至信仰,都有堅實的理性反思的基礎。我們可以設想,有一個感受到這種「虛無感」的他,終日聲色犬馬,透過糜爛的生活麻醉自己;另一個感到虛無的他,埋頭苦幹,朝八晚十,讓繁忙充實自己,無暇再想及人生的虛無;還有另一個他,虛無曾經來襲,但每當這種思緒浮起,就做幾天義工、找來三五知己把酒當歌一晚,或是回家陪伴垂垂老矣的雙親。這樣算是「好好的生活」嗎?我相信是 ── 起碼是努力地生活着。這樣可以把「虛無感」拒於門外嗎?我也相信絕對可以。這樣說來,直接尋找和投入我們心目中有意義的生活,就是最簡潔的回應「虛無感」的方法。但另一方面,當我們曾經問過「怎樣的人生才是我想過的」這一類的問題、曾經認真反省人生的意義時,我相信自己都不單單是想找一個安慰。相反,我們都希望能真真正正回答這些問題,真正的能給出一個可以說服人 ── 更重要的,是說服自己 ── 的答案。

  我相信,對很多人而言,這種「虛無感」並不只是偶爾來訪的過客,而是生命中經常出現的常客。曾經有過這種「虛無感」的人 ── 當然也包括我 ── 並不會因為生活一時間被某些「意義」或目的充實了就與之絕緣;大概在往後人生中的某一秒,這位老朋友又會再次來訪。面對這種「虛無感」,有些人會滿足於不斷找新的「意義」或目的,再次填滿自己的時間,嘗試把這種感覺趕出門外,但另一些人則嘗試坐下來,靜靜的面對這種感覺,嘗試了解它,從而徹底消除它 ── 哲學家就是這種人。

  「哲學」一字的的希臘文「φιλοσοφία」由兩個希臘字:「φιλία」和「σοφία」組成。前者指「愛」,後者指「智慧」。所以,「哲學」可以被視為一種因為對智慧的熱愛和追求產生的活動。面對著人生常有的「虛無感」,一些哲學家嘗試做的,是用最嚴謹的態度思考,希望提出一個站得住腳的答案。他們當然是希望安頓自己的生命,但更重要的,是這種安頓並不只是一時的安慰,而是自己深刻反省之後提出的解答。

  這樣說來,也許哲學不能最直接和有效地解決「虛無感」,但對一些無法拒絕思考的人而言,哲學反省其實無法被摒棄。而從你問那條樹洞的問題開始,大概已經發現你人生的意義並非無容置疑、你並非完全免疫於那種「虛無感」。你已經開始反省甚麼才是「有意義的人生」,甚至反省「有意義的人生」是不是就等於「值得活」;很不幸地,閣下已經開始了進行哲學特有的反省了。甚至,某程度上,你對哲學所提出的質疑 ── 哲學的目的是安頓「虛無感」,而安頓「虛無感」最有效的方法是直接投入有意義的生活,因此哲學可以被摒棄 ── 也是一個哲學的立場,本身也需要進一步論證、反省和修正。而且,我相信,一旦深切開始反省過人生的意義這個課題,大概終此一生也已經無法摒棄哲學了。當然,不斷進行哲學的反省尋找人生意義的答案,你會遇上的是各色各樣的立場和它們的辯論,要仔細消化這些看法,本身也很花時間和心力。再講,人生苦短,誰能保證你能在有限的生命完結前找到答案?然而,我始終相信不斷的追問和反省,是曾經認真看待過「虛無感」的人無法避免的。而且,在哲學的園地裡走過一遍,我們大概都會對原有的問題有新的見解。在這意義下,我想哲學仍是有幫助的吧?

 

圖片來源:The Scream (1893), Edvard M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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