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龐蒂的基本立場(二):對經驗主義的攻擊

作者:Kum Long Yin 難度:★★★★★

  上一次講到梅洛龐蒂怎樣反對智性主義(intellectualism),今次則討論梅洛龐蒂反對經驗主義(empiricism)的大概因由為何吧。

  我們生活在這個世代,應該沒有人反對科學對我們的影響很大。從哲學的角度來看,我們該如何理解科學,以及科學能夠做甚麼,不能夠做甚麼,都十分值得關注。那麼一般而言,我們所講的科學指甚麼呢?其實,大家應該會留意到,我們現今的科學,都是以自然科學,特別是以物理學的方式作為藍本。自伽利略開始,物理學試圖以量化的方式表述世界,到了牛頓更有了飛快的發展。這種方法太過成功了,以至例如經濟學等社會科學也模仿起來。但這種單純地以量化的方式來理解「人」的研究,卻往往隱含着一些有問題的預設,使得梅洛龐蒂不得不提出異議。

對照實驗與行為主義

  科學作研究所採用的基本方式,就是所謂的對照實驗(control experiment)。首先,科學家以量化方式重新解讀世界,先定下變項與不變頂,再以反覆的實驗,來測量這些因素之間的關係。這是大家讀中一時就已經學過的方法,應該沒有甚麼問題吧?但是,把世界量化起來,意思就是把對象換成某種同等的單位。例如,有一項有趣的實驗就是在同一個地點中,測試街上的男人平均因為看大胸美女,會轉移目光大概多少時間,而接着則以別個外形普通的女孩替代大胸美女作記錄。這項實驗就是以時間,例如以秒分作為量測單位。

  以上這個例子,說明了自然科學的方法,已經套用在研究人類行為之上。梅洛龐蒂經常提及的經典心理學(classical psychology),其實就採用了這種物理學方式來研究人類行為,而梅洛龐蒂所指的主要是行為主義(behaviorism)。行為主義者認為,研究生物或者人的行為時,可以用所謂的古典制約(classical conditioning)等方式來理解生物或人的行為。行為就是對物質刺激的反應。有甚麼刺激着這個生物,就有甚麼反應,這就是所謂「刺激-反應」(stimulus response)的由來。

  其中一個重點是,「刺激-反應」的關係是一一對應(one-one mapping)的((這種想法建基「constancy hypothesis」之概念,可以追溯至Wolfgang Koehler之理論。所謂的contancy hypothesis乃指知覺經驗(perceptual experience)與周遭的刺激(peripheral stimulation)為一一對應的關係。簡單地說,環境如何刺激你,你的知覺經驗便是甚麼,環境的刺激等於知覺經驗。這些刺激你的資訊沒有內在結構性的關連且是零散的,故此為一一對應。 Koehler認為當時的心理學都不自覺有這種預設,而他認為這是有問題的。其理由是知覺經驗本身有整體內在的關連,故此知覺經驗可以多於周遭的刺激,而梅氏則以此發揚他的「整體大於部份之和」的想法。)) :假如刺激A存在,就會帶來反應B。在經典的巴夫洛夫的狗的實驗當中,實驗員給狗食物時會同時發出鈴聲,令狗給反覆制約。之後,狗一聽到叮鈴作響,唾液分泌量便會增加。行為主義者便把食物與口水分泌理解為「刺激-反應」的對應關係。如此的生理學發現,令行為主義者感到極為鼓舞。

  這種以「刺激-反應」關係來理解人和生物的研究,卻往往假定了我們可以把個別的環境刺激從一大群刺激中孤立出來,並再把個別的刺激加諸人或生物的研究之上。另一方面,這些研究也假設了我們可以在研究的人或生物身上,把上述的刺激激發出的個別反應,從這人或生物的所有反應中孤立抽出。只有當刺激和反應都可以孤立來看,我們才可以建立起所謂「一一對應」的關係。

  另外,因為每一個個別刺激都有其所對應的個別反應,所以一個人某一刻所給的所有反應,不外乎就是這些個別刺激所會引致的個別反應的總和。因此只要我們知道每一個個別刺激會引致甚麼個別反應,而我們又知道某人所受的所有個別刺激,則我們就可以知道他會有甚麼整體反應。而這些研究往往又會把人視為「刺激-反應」的機器,所以我們只要把每一組個別的「刺激-反應」關係研究出來,則我們就已經充分地了解了這個人。如此,只要再知道某一刻某人受到了些甚麼個別刺激,我們甚至可以預測到這個人的所有反應和行為。

  梅洛龐蒂把這種把整體的人、生物和環境強拆成不同部件來理解的理論視為一種原子論。要留意的是,這種原子論跟物理學中的原子論並不相同:這種原子論把一個整體拆成一份份部件,而部件與部件之間卻沒有關連。我們研究人的「刺激-反應」時,就須把每一個個別的刺激從本為整體的環境中孤立出來,視之為一個與其他刺激沒有關連的部件,再去研究這刺激會引致甚麼反應。而理所當然地,我們也把個別的反應視為一件部件,而它與其他的反應沒有關連。而由此我們才可以建立「一一對應」的關係。

  在梅洛龐蒂的時代,主流的經驗主義都預設了這樣的一套原子論框架,而梅洛龐蒂卻正正認為這樣的一套原子論式經驗主義不可能充分理解人和環境之間、生物和環境間的互動,理由如下:第一,生物的行為或會因為實驗室的環境不同而改變。我們把生物帶到實驗室之中,試試給牠個別的刺激,觀察牠會有甚麼個別的反應時,實驗室的環境與這種生物身處於自然環境卻十分不同。當整個環境的刺激都不同了,我們還可以孤立個別的刺激來研究嗎?第二,這種想法預設了一種對世界的理解,認為我們只要把世界分拆至最細的部件,並對每一個別部件進行研究,我們就能把握世界。梅洛龐蒂卻覺得這種原子論式的理解方式很有問題,只會扭曲了人和世界的關係。因此梅洛龐蒂便對這種想法作出大力的批評。

經驗主義背後預設的困難:人的行動與文化世界

  梅洛龐蒂認為,以經驗主義方式來理解人的行為,第一個問題在於,這種概念框架其實隱含着一個看法,即認為意義層面沒有獨立的存在地位,所謂意義都只不過是物理化學層面的延伸。因為用「刺激-反應」的理論框架來看,只要我們能理解一個人的所有「刺激-反應」關係,我們就已經充分地理解了這個人。一個人從第一身的視點看出來的意義世界,都已經包含在這個框架之中。因此,這些理論要不取消掉從第一身的視點看出來的意義世界,要不把其化為純粹第三身視點才看到的客觀物,將意義世界的地位和重要之處都給取消掉。現象學家把這些理論都稱為化約主義(reductionism)。

  現象學家很難接受這樣的一套理論。其問題在於,現象學家認為從第一身角度理解的世界,才是更為原初根本。無論如何,我們都是首先以第一身角度理解世界,這個才是起點。就算是任何的科學研究,研究員都必須首先以其第一身的視點來觀察,之後才有以理論來建立的第三身客觀世界。因此,這個所謂的第三身客觀世界,本身就必先建基於第一身視點才有可能。換句說話,這第一身視點看出來的意義世界,才是第三身客觀世界得以可能的基礎和根據。若第三身的客觀世界之為有效全建基於我們的第一身視點,則我們從第一身視點看出來的世界方為更真實、更原初、更根本的世界。而若這種以「刺激-反應」關係來理解人的理論,會把第一身視點所見到的意義世界取消掉,則我們可以相信這種理論根本不可能充分理解「人」。

  第二個理由是,這種原子論式的經驗主義,體現不到主體視角中,事物之間有其整體關連。把所有東西都化約為零散原子的理論中,事物間的整體關連並不能顯現出來。舉例說,「:)」與「:(」兩個表情符號中,其實兩者有着完全相同的部分,差別就是嘴的符號上下倒轉了。為甚麼明明所有部分都是一樣,只不過擺放的位置不同,卻一個是開心的符號,而另一個是不開心呢?在原子論的理論中,我們只需要把每一個部件視為個別的刺激,再看這個別的部件會帶來甚麼個別反應,我們就應已經充分理解了這兩個符號的意義。但在這例子中,我們卻可以看見,完全一樣的部件,卻可以因不同的關連方式,而有着完全不同的整體意義。

  用梅洛龐蒂的說法,這兩個符號有着不同的意義,原因在於事物的內部中,部件之間互相牽連,才能構成一個整體的圖像,即所謂的意義符號。意義是在整體的層面構成的,只把事物看成一個個沒有關係的原子,是不可能理解到意義如何建立起來。以「說話」為例,若果所有句子均被拆散至最零散,沒有整體可言,散亂的聲音又何來意義可言?故此,行為主義以「刺激-反應」的一一對應關係來理解行為,是不能解釋意義層面之事物的。

  第三個理由是,梅洛龐蒂所批判的經驗主義,所講的都只是客體,而沒有主體。在客體的角度而言,所有事物不外乎是不同的原子,以致用原子論式經驗主義的方式去理解它們也沒有問題。但從主體的角度出發,就會發現主體面對對象時,我們的經驗卻不只是個別原子的總和。因為原子的不同關係,主體所經驗到的「原子」會呈現出不同結構,是只考慮互不相關的原子所不能解釋的。這一點,就是梅格龐蒂所說的「整體大於部分之和」。梅洛龐蒂稱這個必然有結構的整體經驗為知覺﹙perception﹚ ,而因我們不能以原子論的方式來理解有結構的知覺,故以這種經驗主義來理解人,必然沒有主體,注定失敗。

  最後,只有客體,而沒有主體,則說明不了何謂行動、目的與創造力。經驗主義其實暗地裡把研究者假設擁有着上帝視角(God’s view),研究員忘記了自己的第一身主體位置,亦忘記主體身處的環境與限制。這種忘記主體的想法,才能夠令一套只有客體的世界觀得以可能。這樣的話,人與生物就如物件一般,其行為都是因為其他東西的刺激而行動。這種想法,根本不能理解人的行動與目的。如上面所說,這種原子論式的經驗主義,以「刺激-反應」來理解人,最後只會把第一身視點所看到的意義世界都取消掉。但若沒有了意義世界,我們也就無法說明目的與行動。而若人變成沒有目的的生物,則難以有所謂的創造活動,那麼我們又怎樣解釋各種藝術創作?又怎樣解釋為何一直有新的科技產品推出呢?

結論

  最後一點必須說得清楚,以免誤會:我認為梅洛龐蒂不是反科學的,他只不過是認為這一種原子論式的自然科學理解方式,不適用在人文與社會科學裡。當然,這種研究並非全無意義的,但是把這種實驗室中的量化方式,用於研究生物的行為之上,並認為這就是生命現象的全部,則會產生盲點。要知道的是,在梅洛龐蒂著作《行為的結構》(La structure du comportement)中,他區分了物理序列、生命序列與人文序列,各自各有其地位,提醒我們不能把人文與生命都放進物理序列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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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m Long Yin

為人低調又低俗,但希望讀者不會覺得文章低能與低質; 興趣是歐陸哲學,現在研究的是與生物語言相關的課題; 很喜歡貓與兔,閒時會思考牠們究竟懂不懂人話, 一想到這個問題,便察覺還有很多論文要看,便頭暈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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