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看哲學系列:大話西遊說命途

作者:白水 難度:★★☆☆☆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建議你看一次西遊記的上下集。如果不嫌麻煩的話,我會請你再多看幾次。看第一次,你也許會把它當成喜劇,但多看幾次,你就會覺得它其實是一套悲劇。如果再多看幾次,你可能就知道它不只是一套喜劇,也不只是一套悲劇。

  如果你容許我用主題曲一句歌詞來概括這上下集的電影,我會說:「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命運。」如果可以再多選一句的話,我會跟你說:「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

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命運

  悟空在故事裡最大的敵人不是的唐僧、不是牛魔王,更不是觀音和佛祖。這個敵人從來沒有出現過,可是又貫穿整套電影,它就是在世間難逃的命運。「喂,你有沒有看到那個人?那個人的樣子很怪,他好像條狗啊。」這句對白是在說悟空。悟空雖然法力無邊,隨手就可以拿起能夠頂天立地的金剛棒,可是在命運面前,他卻跟一條狗沒有分別,被它牽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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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陰差陽錯愛上了晶晶,可是晶晶卻因一場誤會自殺而死。他以為有了能穿越時光的月光寶盒就可以救回愛人,換來的卻只是多番的錯過,一次又一次看着晶晶在他面前慘死。每次都只是差一點點,就是那一點點。

  他愛的是晶晶,可是遇到的卻是紫霞仙子;到他可以娶晶晶的時侯,他又發現自己原來自己已經愛上了紫霞。你愛,就給你;你不愛,我當然不給你。但難道要喜歡什麼人,悟空又有選擇嗎?大聖說:「你說我愛她(紫霞)?你給我一個理由。」菩提子卻反問他:「愛人需要理由嗎?」就連愛人也是莫名奇妙的。拔得出紫青寶劍就注定要愛上紫霞。晶晶說:「經過這五百年你回來要找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女人……你和我都應該相信這就是天意,亦都是傳說中的緣份。」紫霞說:「段姻緣天注定,大晒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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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牛魔王搶走了紫霞,他要救紫霞就要戴上金剛箍,變回萬夫莫敵的孫悟空,但帶上金剛箍之後他就不能再愛紫霞。最終他選擇了帶上金剛箍,一心一意要立地成佛,與世間的情情愛愛作個了斷。可是到紫霞臨終,他又再動了情,想捉緊紫霞的遺體,但金剛箍一察覺到大聖爺用情就會收緊,就在痛得頭昏腦脹之際,任憑大聖爺本領再大,也只得放手,眼白白看著紫霞被狂風吹走。沒錯紫霞的如意郎君是個英雄,只不過她猜得到開頭,卻猜不到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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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喜歡電影中出現了兩次的「愛你一萬年」宣言,第一次是一場玩笑,第二次卻是至真至誠的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要留就留下一段情,大聖爺也許也很想留下一段情,只是他沒有選擇,他可以做一會兒夕陽武士,卻不能永遠做夕陽武士。夕陽武士笑他像頭狗,難道不是嗎?他不是自己的主人,他不過是身不由己。對於大聖來說,或許人生不過是許多的錯過和許多的遺憾。

  或許看倌會以為,這只是大聖的故事。不,在命運面前,我們人人都是條狗。命運這個課題老早就被古聖先賢所注視。希臘先哲在悲劇說命運。中國先賢也大談義與命的分際。其實中西文化皆對命運這嚴肅的課題有興趣,但他們沒有把命運當成是一個與現實人生抽空的理論問題,要從思辯上論證到底人生是命定還是自由。他們往往是從人生的實存感受上說命。

  若說命運是指命中註定,先賢說的是指人切身體會到的無能為力之感。而這份無能為力之感,就是來自人生中我們不能控制的部分。人生中有我們可以努力的地方,但亦有我們不能努力的地方。至尊寶穿越時光無法令晶晶起死回生,悟空也救不了要飄走的紫霞,他們都努力過,只是努力去到盡頭,就會知道自己無能為力。這種體會我們都感同身受。最好的朋友背叛自己,女朋友說要分手,父母親要離世,這些事情我們除了苦笑也無事可做,因為它們都不是求之在我。當我們說命運,命運既是指對人生中無可奈何部分的體會,亦是指由此體會而生的無力感,一體兩面。

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

  人生就是如此的難過,但我們還能面對。儒家說以義安命,教人用最積極的態度面對命運的無可奈何,無論遇到任何困境,也都應盡力而為;希臘人就以戲劇來為人排解生命中的困難,用藝術帶來的悲壯情懷消解人生無力感。戲中大聖爺不走這兩條路,他選擇的應對方式是放下。

  人生總有很多執著。執是執起,著就是黏著,執著就是指對事物苦苦堅持。形像化地說,執著就是拿起並且死黏著而鍥而不捨。這就意味了人的心靈不再開放,從此停滯於某一點,時時記掛,常常堅持,就好像一個盛滿了液體的杯,不能再盛載其他的東西。正正因為不肯放下,結果就會與物相刃相靡,亦因為糾纏不清,所以生出很多苦難。女朋友要走,因為難忘,所以念念不忘;至親已逝,因為渴望,所以常常回望,於是許多悲痛就從中而來。行盡如馳,不亦悲乎?春三十娘和她師妹晶晶的仇恨就可以糾纏五百年,悟空也因為愛而超越時空。苦海翻起愛恨,說穿了還不過是執著二字。

  要放得下就要看清楚執著只是愚昧。觀世音問悟空是否真的不再留戀塵世間的事。悟空回答的不是留戀,也不是說不留戀,他是說:「無所謂啦。生亦何哀,死也何苦。」──「無所謂啦」這句廣東話很難解釋但卻很是傳神。「無所謂啦」就是指不再緊要了,說來總感覺灑脫。悟空說:「以前我是用肉眼去看東西,但就在我死了那一剎,我開始用心眼去看東西。所有東西,原來真的可以看得前所未有般清楚。」如果看清楚就會知道執著其實最後還是執著不了,執著只不過是蠢人自尋煩惱的遊戲。悟空以為自己愛的是晶晶,上天卻要他愛紫霞,他可以選擇嗎?春三十娘與晶晶的仇恨難道又是理性可以解釋的嗎?無所謂啦。生和死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又有什麼值得堅持。人生亦有很多事情非我可以改變,與其執迷不悟,不如等閒笑對。莫若以明。

  悟空在結尾上了夕陽武士的身,代他深深的吻了痴情女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悟空也希望可以留下,當一個敢愛又敢恨的夕陽武士。要是他不在意,那他就不必多管閒事,幫他們一把。只是他今生注定有任務在身,吻了還得上路。悟空最後一路西去,黃沙連連,也無風雨也無晴。大勝爺也許心裡悲傷,但他一路還是走得瀟灑,因為他沒有再把這一吻放在心上──感而不滯。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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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最後,我想略為改動唐君毅先生在《人生體驗之續篇》的一段話作結:「只視人生為悲劇與喜劇者,還是淺的人生觀。須知人生如說是悲劇,則悲劇之淚中,自有愉悅。人生如說是喜劇,則最高的喜劇,笑中帶淚。人生在世之最高感情,見於久別重逢而悲喜交集之際;而人生最後之歸宿,則為一哀樂相生的情懷。由此情懷之無限洋溢,我想,將可生出一種智慧,以照徹人生的芒味。」[1]從前現在過去再不來,紅紅落葉長埋塵土內,開始終結總是沒變改。那又如何?

[1] 原文為「只視人生為悲劇與喜劇者,還是淺的人生觀。須知人生如說是悲劇,則悲劇之淚中,自有愉悅。人生如說是喜劇,則最高的喜劇,笑中帶淚。人生在世之最高感情,見於久別重逢而悲喜交集之際;而人生最後之歸宿,則為一哀樂相生的情懷。由此情懷之無限洋溢,我想,將可生出一種智慧,以照徹本文篇首所說人生的生前死後的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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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

白木浮流水,白字做個水。見人不如見文,見文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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